|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等到宝玲略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摩的已停下,那汉子摘下头盔,催她快点下车。宝玲发现自己到了城外,所在位置应该是在山坡上,她松开围巾,环顾四周,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些荒草,山坳里全是乱石堆,稍远处的山脉裸露着灰红色的岩石,极目远眺,一边是山脉,一边是辽阔的平原,灰蒙蒙的烟尘像一些巨大的球在滚动,由于地势高,呼啸的冷风噎得她透不过气。
离柏油路四五米处的空地上有一间用油毛毡搭建的简易房子,房子前停了几辆摩的,两个小孩正在玩耍。那汉子朝里面大喊了几声,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从门帘里探出脑袋,不耐烦地问:“干啥呢?”那汉子大声斥责道:“你说干啥呢!一天到晚玩不够!”又指了指宝玲,说:“这位小姐来住店,你快送她去!”
“喂!”宝玲大叫一声,一把拉住正跨上摩的准备发动的那汉子,“你什么意思?让他送我?你们旅店在哪个天南地北?”那汉子已经发动了摩的,马达轰隆,他眼睛不看宝玲,说:“急什么?他是我小舅子,让他送你去,我还得再回城里接生意呢。”说着开动摩的呼地冲出去,拐了个弯,顺着来的路一溜烟开跑了。
风卷着零星的雨滴溅到宝玲脸上,天色暗下来,她骂了句粗话,转身瞧瞧那个愣头青,见他剃着光头,国字脸,脸膛赤红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于是问:“他是你姐夫吗?”愣头青点点头:“是哦,是我姐夫。”宝玲又问:“你们的旅店呢?在哪里?”愣头青指了指山那边,说:“那儿,一刻钟就到。”末了不好意思似的说道:“能不能等我一会儿?很快的,打完这圈我就送你去,先进来吧,屋里暖和。”
宝玲探身向屋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好多人,围着一张桌子,正大呼小叫地打牌。愣头青没待宝玲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拽进屋子,并且拽着她的衣袖不放,把她连拉带扯拖到一个正蹲在窗下干活的女人面前,说:“嫂子,替我照看一下客人,我要打完这一圈,他娘的赢回来。”那女人丢开手里的活儿,站起来,撩着围裙擦擦手,骂道:“你这猪猡,还想赢回来,死吧你。”掉脸对宝玲露出笑容,客气地说:“请你先歇歇,我倒水给你喝。”她端了张木凳让宝玲坐,又倒了杯热水递给宝玲,接着说:“牌这样东西害死人,你只要一沾边就像抽大烟抽上了瘾,输了想翻本,赢了更想赢,真是害死人的东西。”那女人站在宝玲面前如一堵墙壁,高大壮实,面孔上线条像雕刻一般富有立体感,左眼的眼珠蒙了层白翳,估计是坏的,她那浑厚的嗓音与男人无异。
宝玲呆呆地端着那只脏兮兮的茶缸,不敢喝水,其实此刻她非常口渴,端着茶缸,脑海里翻腾着班驳的词句,用来形容眼下的心境。屋里点着两支瓦数很高的灯,十分亮堂,除了围坐在牌桌边打牌和看打牌的人,靠壁还坐着一排人,有男有女,有一个女的怀里抱着入睡的小孩,轻轻拍打,哼着歌儿。其他人都安安静静,像坐夜车打盹的旅客。由于屋子不通风,抽烟的人多(几乎所有男的嘴巴上都叼着烟),烟雾如澡堂里蒸腾的热气,加上一股难吻的异味,令人难以忍受。
那女人大概怕冷落了宝玲,便就地而坐,将手肘搁在宝玲大腿上,撑着下巴,热情洋溢地注视着她,说:“被着急,等那猪猡打完牌就送你去,我们这儿的人没办法,全嗜牌如命。”宝玲将大腿稍稍挪动一下,示意自己吃不消她这么重量的膀子,那女人并没领会,继续她的叙述:“你看看,这牌桌上的人从来没有中断过,白天夜里,一茬接一茬,我们这里做摩的生意的就不说了,他们全是猪猡,宁愿在横在牌桌上,也不肯好好做生意,被拉来住店的人也像中了邪,看着看着,一下就像苍蝇叮上了屎……”她的话被牌桌上突然爆发的吵闹打断,望过去,原来一局已经结束,有人赢了,有人输了,赢的人狂笑不止,输的人大骂不休。
宝玲想站起来,——愣头青答应一局完了马上送她的,从愣头青笑得牙齿都快掉光的态势看,一定是赢了,那就更应该马上送她了。那女人显然料到宝玲的意图,重重地压住她的大腿,不让她起身,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珠骨一动不动,煞是可怖。“别急,喝口水,”那女人见宝玲不喝水,笑了笑,朝靠壁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努了努嘴,“你看看他们,正在休息是吧,其实他们在这儿几天啦,等着接手呢,那帮猪猡打累了他们就接上去打,轮换着来,快拿我拖死了。我开这个小店本来只是买些零碎,为过路人提供方便,赚两个小钱糊口过日子,但是自从弄了这张牌桌……弄牌桌本来也是为过路人解解乏,让那帮猪猡消磨时间,他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生意做,结果呢倒把我自己给搭进去了。牌桌开张至今,没有一分钟停过,我又不能甩手不管,觉没得睡,吃东西一顿不接一顿,胡乱对付,打牌的人要吃要喝噢,有的客人还要求休息,都得我照管噢……”宝玲扮了个滑稽的表情,撮起嘴唇“嘘”了一声,把已经冷却的茶缸塞到老板娘(现在宝玲知道她是这儿的老板娘了)的手中,看来老板娘误解了她,接过茶缸一仰脖子一口便喝光了水。宝玲笑眯眯地慢吞吞地说:“我玩牌从来玩不转,但是,我想看看他们怎么会这样疯魔。”
宝玲闲来没事的时候,也与朋友们在茶吧和酒吧打牌消遣,有时打“斗地主”,有时打“争上游”,最普通的便是打“八十分”。宝玲牌艺不精,纯粹是玩儿,不像有的人那样着迷,在牌桌上较真,面红耳赤,伤和气。老板娘见宝玲有心参与,噔噔噔走到牌桌边,伸手揪住愣头青的耳朵,笑骂道:“猪猡,输了不肯下,赢了又不肯下,滚一边去,让人家城里这位姑娘来玩。”
宝玲坐上牌桌才知道,他们打牌实际上是参赌,打是“争上游”,规则很简单,“下游”输给“上游”三毛钱,“三游”输给“中游”一毛钱,赌资之小使宝玲哑然失笑,一天全争了“上游”最多也就赢个十元二十元,喝一杯象样点的咖啡都要四五十元呢。宝玲趁着抓牌与大家搭讪,大家对她这新手都有些好奇,乐意与她套近乎。牌桌上四个打牌,观战的人到有七八个,七嘴八舌,灯光里烟雾腾腾,从摸样上可以断定,三四个家伙是做摩的生意的(包括那个愣头青,刚被老板娘揪下去,又上来抢了另一个人的位置),其余人是被他们拉来的住店客人,打牌的看牌的都眼睛发红,脸上油光闪亮。
宝玲第一把就抓了一手绝顶好牌,这样的牌白痴都能赢,心里高兴,扬着脖子叫唤:“老板娘,倒杯水给我。”老板娘立马乐颠颠地端了水来,——仍是那只脏兮兮的茶缸,宝玲咕嘟咕嘟将水喝光,大声说:“再来一杯!”
俗话说,运气来的时候门板都挡不住,宝玲每抓一把牌都是超级好牌。记得朋友说过,不会打牌的人往往手气特别好,落实到眼下的情景,真是使得宝玲心花怒放。尽管打了十几盘才赢了区区三四元钱,为之兴奋的不是赢,赢与输毫无意义,这样的手气才满足了不断高涨的虚荣和期待,越是赢就越是把胃口吊得高高。——现在,她的狂热已丝毫不亚任何人。
时间在这间屋子是凝固的,门窗封闭,与世隔绝,只有众人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以及一阵阵的起哄逗乐,此时的宝玲,已与他们打成一片,互相开着荤的素的玩笑儿,斗着嘴皮子,并要了一支香烟流里流气地叼在嘴角。
宝玲进屋后身上的装束没有变过,依然裹着羽绒衣,围着围巾,连包都没放下,由于热,早已汗流浃背,过一刻就吆喝着就向老板娘要水喝。那个愣头青,显然输急了,老是“下游”,老是“下游”,满头汗水,赤红的面孔都气歪了,迁怒到赢家头上,对着宝玲直翻白眼,指桑骂槐地吐粗话。毕竟他是本地人,得罪不起,宝玲只能装聋作哑。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