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十三 进入(1)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天气出奇地寒冷，仿佛预示着寒冷背后某种惊人的谜局。宝玲踏着冻得发硬的路面喀嚓喀嚓走到洪晃楼下，抬头望了望他家的窗户，思绪像撞上坚硬的墙壁，弹回来，觉得非常痛，但是不知痛在何处。宝玲打过几次电话约见洪晃，都遭到毫无余地的拒绝：你们记者干什么吃的我还不清楚？你们的自以为是不过是孩童式的幼稚罢了。洪晃用极不礼貌的方式对宝玲关紧大门，后来几次电话都是方静波接的，称洪晃去了外地，并希望宝玲去她家聊聊。——洪晃外出了？而方静波乐意甚至急切地希望与宝玲“聊聊”，让人觉得事情蹊跷。宝玲身上有股子犟劲，不论是对洪晃，还是对方静波，都想从中挖掘些什么，——这与工作需要无关，相反，她根本就不打算以记者的身份参与进去。

    宝玲每登几级楼梯便停下脚步，抬头向上面细细观望，心砰砰地跳。上次是和焦裕路一起来，心里有些底气，毕竟焦裕路挡在前面，给了她遮风避雨的安全感。

    到了六楼，宝玲的心又突突地乱跳起来，气喘得厉害。洪晃家的门上贴着一张半页纸大的字条，走近些看看，藏文不像藏文蒙文不像蒙文，右下角还盖着红的印章，神秘兮兮的，——她蓦地信心倍增，仿佛获得了某种理由。连续几天她都做同一种梦，梦到自己变成男人，与几个女人一起做爱，醒来之后内裤湿湿的，身子特别疲乏，而且特别厌倦。从理论上说，梦是现实的另一个版本，但她完全缺乏男人的体验。向迅提供的观点可以参考，他说，经验才是本质的。宝玲努力摁住散乱的思绪，揿了揿门铃，不见什么动静，看来门铃是坏的，又敲敲门，隔了大约三分钟，终于听到一个方静波怪怪的嗓音：哪位？宝玲赶紧报上姓名，还画蛇添足连说了两遍：对不起，打扰了。

    宝玲被方静波引进她的卧室，与印象中的一样，窗户紧闭，遮着厚厚的深色窗帘，开着一盏亮度不足的电灯。尽管如此，却比室外冷得多，宝玲一进入便感到寒气逼人，像进入了寒气凛冽的冰窟窿。方静波让宝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她自己则坐在床沿，俩人膝盖紧挨膝盖，宝玲不由想起了上小学时就学过的促膝谈心的成语。宝玲很快发现，方静波脸上有一块伤痕，右眼帘那儿有些肿，鼻翼也破了，宝玲还发觉方静波里面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一条花纹图案的毛毯，脖子上围着绒线围脖，——还有，她的脸色真奇怪啊，光光的，泛着塑料样的光，像电脑游戏里的虚拟人物，是的，她是虚拟的。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方静波盯着宝玲和蔼地问道，嗓音像风沙中的枯枝在鸣叫，干枯而沙哑，“使你感到很奇怪？”见宝玲连连摇头，方静波以更和蔼的声调问：“你是不是看到我受伤，于是想到打架之类事情？”

    宝玲生怕她不高兴，不假思索地说：“没有，没有，我想你们修炼的人不会动手的。”

    方静波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接着问：“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譬如楼梯滑不滑？拐弯的地方有没有躲着几个孩子？”

    宝玲故意甩头甩脑，借机用余光偷窥屋子里的情况，寒气阵阵袭来，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儿，身体哆嗦着，真冷啊，真冷。她缩了缩脖子，双手抱着膀子，不自然地笑道，“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特别小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小心，走几步就停下来瞧瞧。”

    “冷吗？”方静波依旧和蔼地微笑，伸手碰了碰宝玲的脸蛋，“你瞧，我的手很热是吗？我穿得很少，一点也不冷，你穿这么多，太多了，所以冷。”方静波说完突然蹙紧眉头，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当儿，俩人都不开口了，宝玲实在受不了，舌头都冻僵了，胃也绞痛起来，她期盼方静波赶快有所作为，别在这样的情景下继续让她受苦，——然而，她面孔上的愁苦表情并没有引起方静波的注意，方静波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顺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开始一本正经地阅读。

    宝玲木雕似的呆坐着，呆坐着，凝视方静波淡紫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不出声地默念，——不是主动请她来“聊聊”的么？怎么心安理得把她晾在一边一本正经读起书来了呢？宝玲冷得受不了，站起来甩甩膀子跺跺脚，活动活动身体，以此取暖，眼看着方静波不为所动，继续她默默的阅读，干脆走到房间中央做起广播体操来，从第一节扩胸运动开始，高声念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

    “宝玲，宝玲，”方静波放下书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望着她全部做完，才和蔼地说，“你们这些人啊，这管什么用呢？按我们的角度看，哎……”

    宝玲故意装出气喘嘘嘘的样子，说：“暖和多了，生命在于运动，确实是个真理。”

    然后，宝玲突然问道：“你怎么受的伤？”

    方静波招招手，示意宝玲坐到椅子上，微笑着说：“我料到你不放过这个问题的，好吧，我告诉你。”方静波笑得更和蔼了，和蔼得几乎让人毛骨悚然，而且嗓音也显得过于戏剧化，刚才还是沙哑和干枯，现在却象京剧里的青衣在吊嗓子，尖尖细细的，她说：“那天上午，我下楼去接地气，这是必修课，天地日月之气，是我们每日所需的营养，气清者为天，气浊者为地，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各种各样的气所包围，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那天上午，我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群小孩在玩耍，我不认识他们，因为我不喜欢小孩。都说小孩天真无邪，其实是错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与生俱来就带着业，有的业重有的业轻，都是前世带来的，你们不懂这个道理。我看着小孩在玩耍，一个很强的意念在我头脑中闪过，我发觉我已经具备了这种功力，能够控制我看到的那些人的行为，这一发现让我特别高兴，因为这证明我又上了一个层次。我走到那群小孩跟前，突然间我感受到两股很厉害的气流在对撞，我明白，这是一种控制外部事物的特异意念，就是常人经常说的特异功能。我看着孩子玩耍，脑中的意念越来越强烈，我感觉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全在我意念控制当中，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那些特异功能大师的能力我竟然也具备了，不是一般修炼的人所能够得到的啊！我看着他们，孩子们也看着我，我用意念调动他们，他们按照我的调动完成动作，我说，你们全在我的意念控制中，你们知道吗？有个孩子说，知道，我们早知道，然后就和其他孩子一起笑了。那一刻我的头脑里又闪过另一个意念，是那种自我考验的意念，孩子们一边笑一边拿起东西打我，有的小孩还拿砖头砸我。我没有躲让，因为每挨一下都是我自己的意念，孩子的行为不过是我意念的体现。”方静波发觉宝玲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闪烁嘲笑的光芒，——这是她料到的，因此接着说：“你不信是吧？其实你现在的思想已经被我控制了，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

    宝玲装作信服的样子点点头，说：“不是我不信，因为毕竟我没入道，不懂里面的奥妙。我从书上读到，特异功能除了能够控制外部事物，还可以穿墙过壁，隔物取物等等，我想请教，这些真能做到吗？例如，把我们身体里的某样器官挪一个位置？”

    “当然，”方静波徒然提高嗓门，大幅度地挥舞双手，“特异功能里面分很多层次，我现在是最初步的，厉害的特异功能能够呼风唤雨，改变物质分子结构，穿越时空，超出生死轮回。最厉害的那种就是佛，那就更不得了，佛法无边嘛，人是根本不可能想象到的。”

    宝玲坐下不久又感觉冷得受不了，跺着脚，甚至想再做一遍广播体操，但好奇心战胜了寒冷，她问道：“我在洪晃的书里读到过很多，洪晃现在有特异功能吗？你们……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理解，你们夫妻一起修炼，还有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夫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