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王嘉予顿时大怒,热血沸腾,觉得牙痒痒的,——用这样的人做帮手,要坏大事啊!竭力镇定了几秒钟,压住怒火,冷笑笑说:“老刘,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好啊,得罪我不要紧,要是……”他故意打住,以几乎是狰狞的冷笑对着老刘,舞动双手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口中还“轰”了一声。
栓拄是个机灵鬼,马上站出来打圆场,反客为主找出暖水瓶和茶杯,手脚麻利为王队长倒了杯热水,还讨好地替王队长吹吹热气,送到王队长手中,软声软气地说:“对不起王队长,我喝了口小酒,讲话没个谱。我不会喝酒,可是今天喝了一瓶烧酒,不喝的话,就没胆量上您这儿来……老刘没有诳人,只是有一点点夸张。我有个女人,是在洗头房里认识的,长得蛮好看的,老刘见过的,蛮好看是吧……老刘?王队长,让我原原本本讲给您听好吗?”
王嘉予将茶杯砰地搁在桌子上,不耐烦地问:“你杀没杀人?”
“哪里,看我的熊样,是敢杀人的人吗?”栓拄转动脖子,拿出一副可怜的神情,轮流望着王嘉予和老刘,“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老刘插上来说:“话说过头了,请王队长息怒……”
栓拄朝老刘摆摆手,接着说:“我有个女人,原先是洗头房的,据她说是做按摩的,但是我了解她是鸡,是鸡也无所谓,我这种人有个鸡做女人就算运气了。再说她长得蛮好看的,我们那儿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羡慕呢。我和她交往了一段时间,确定了关系,要求她别在洗头房干了,去那种地方的男人都像公狗一样骚得要命,动手动脚,摸奶子摸屁股,我哪受得了?起先她倒是乐意的,我们租了房子,好歹凑合成了一个家。她有点积蓄,我干得也不赖,对了王队长,我是我们工地的小头头呢,钱赚不多,比起一般民工我的手头算是宽的。自从有了个家,我简直高兴坏了,虽说她家务干得不怎么样,但每天有热饭热菜吃,夜里有女人抱着睡,还图什么呢?我写信告诉在家乡的爹妈,两老特地老远赶来一趟,看到儿媳摸样俊俏,嘴巴又甜,乐得嘴都合不拢,欢天喜地回去了,临走我妈特地帮儿媳戴上家传的金戒指,抹着眼泪数说了一阵,叫我俩和睦相处,互敬互爱,年关回去就把喜酒给办了。唉……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她的本性就露出来了,在家呆不住,烦躁不安,常常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刺激我,什么伺候我一个男人没劲啦,什么跟着我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是活受罪啦,反正表示不愿意在家呆了。我问她,你想出去干啥呢?她厚着脸皮说,当然是老本行啦,一本万利嘛。我们吵啊闹啊,最后动了手,因为她竟然当面对我说,一个男人根本不能让她的身体满足。她扯掉了假面具,说以前每天要接三四个客,各种各样的男人都有,快活死了,又可以拿很多钱。她还说,女人最好的职业就是做鸡,你们男人喜欢嫖,其实我们女人才喜欢被你们嫖呢,嫖客得越多越享受。他妈的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他妈的我好歹也是个男子汉是吧,他妈的我揍,往死里揍!唉……话得说回来,揍着揍着我又舍不得了,您不知道那女人啊,每一块肉都让男人享受,真的!我真的舍不得!我抱她,我揉她,向她下跪,求她看在我们的感情上别再做鸡了,哪怕开小店,干点别的营生,都比做鸡强。但是她像烈士一样坚决,说什么也不行,只要做鸡,死也要做鸡。我有啥办法呢?我又不能每天不干活看住她,还是由她吧。”
栓拄大概口渴了,从王嘉予面前抓过杯子,一仰脖子几口便喝光了杯中的水,又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王嘉予听得有点儿发呆,身子骨僵直,嘴唇抖了两下,意思是让栓住把故事讲完。
栓拄咳了几声嗽,随地吐了口痰,用鞋底蹭了蹭,他的脸色更红了,眼睛又红又亮,打着嗝,满口酒气地说:“这会儿酒劲上来了,顶不住了,说话没轻重,请王队长多多包涵。那个女人的事就这样,她天天出去接客,基本上还是天天回家的,我懒得管,悉听尊便,可是后来她出鬼了,干脆不回家了。我找到她干活那家洗头房,才知道她早不在那儿干了,她的小姐妹都知道我待她好得不得了,为我抱不平,向我透露,她现在与一个老男人混到了一起,而且那个老男人是个瘸子,丑八怪。他妈的我怒火万丈,太怒火万丈了!我发了疯一样满世界找她,我要找到她,跟她算帐!说来真巧了,那天我和老刘,我刘叔,在我们工地后边遇上她,她旁边就是那个瘸子。那瘸子丑就不必提了,年龄都可以做她爹了,五六十岁都不止了,脑壳上寸草不生,鬼也想不到她这么个年轻好看的女人会和一个老丑八怪混在一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从地上拣了根木棍冲上去要揍那个瘸子,恨不得一棍结果那瘸子的狗命!却被她拼死拼活拦住了,口口声声说,她愿意代瘸子挨揍,要死也愿意代瘸子去死,我当时他妈的懵了,傻了,凭什么?凭什么呢!又老又丑的瘸子能够把她治得这么服服帖帖,竟然愿意为他去死!我对她这么好,心都掏给了她,可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呀!到底是刘叔有经验,与那个瘸子谈判,虽然事情已不可挽回,但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两个条件,一是赔钱,二是体罚。她和瘸子商量了半天,决定接受体罚。我们工地后边是厨房,露天里放着几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淘米水,由于时间长了,已经发黄发馊,臭哄哄的,绿苍蝇乱飞。我随手拣了只大碗,对瘸子说,她愿意为你死,你为她喝几碗淘米水不过分吧?瘸子倒哈哈笑了,拍着胸脯说,不是吹牛皮,别说喝几碗,就是把几缸全喝下去也没了不起。瘸子拿了碗一摇一摆走到缸前,舀了一碗咕咚喝下去,咂咂嘴巴,笑道,味道好极了。可是我分明听到他喉咙里咕噜地响,像要呕吐的样子。瘸子不能在女人面前装熊,又舀了两碗喝下去,脸色顿时变了,看样子,就要倒地了。瘸子扶住缸沿,嘴却不肯服软,叫嚷着喝喝喝,我再喝它三大碗!我的女人哭了,求我饶过瘸子,是她不好,主动勾引他的。瘸子一看来劲了,连舀了三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看那架势确实不行了,瘸子寸草不生的脑壳渗出豆大的汗珠,像电影里那样的,面孔惨白,眼珠子爆出,双手拼命捂着嘴巴,突然一伸脖子大口狂吐起来,摸样真是恐怖,我都吓坏了。”
老刘与刚才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表情肃穆地说:“我看那个瘸子是性命难保,那时候,栓拄不敢看了,独自跑了,留我在那儿。瘸子开始时吐的是淘米水,像救火的水龙头那样喷啊,足足有一两担多,想不到他喝下去这么多!后来越吐越厉害了,我看得真切,从他嘴里吐出是都是内脏,一点也不夸张,是内脏,什么肚肺、肠子、肝和腰子之类的,那些东西就像从管道里挤出来,滑落到地上,足足一大摊。”
王嘉予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所以你说他杀了人是不是?后来你们查过没有,瘸子是死是活?”
“没有,”老刘抢先说,“不敢去查。”
王嘉予点点头,冷笑着盯住老刘问道:“栓拄要求来这儿,是在事先还是在事后?”
栓拄抢着回答,又像刚才一样一把抓牢王队长的衣袖,着急地说:“当然是事先啦!王队长您别误会,我来,与这事没一点关系,您问刘叔,我最早与刘叔定下的。”
老刘帮腔道:“没错,栓拄早就想来投靠了。”
王嘉予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想……问问栓拄,你一点不怕吗?这在常人的眼里可是大限啊。”
栓拄那张英俊而土气的脸上绽放出光芒,显示一派视死如归的气势,仰首挺胸,满不在乎,——但不免暴露了一种孩子般的幼稚,撅着嘴唇说:“王队长您不知道,我不怕死,只怕活,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死是最好的。小时候,我爷爷就和我讲,人怕死是不对的,死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比我们这里大,大得无边无际,那里的人长生不老,祖祖辈辈在一起生活,不会生病,连伤风感冒都不会,人人和平相处,不分你我……我家里人都信,老老小小,我爹我妈我哥我姐,我侄儿我外甥,一大家子都相信,在这里过得没劲,当然盼着到那里啊。听刘叔说,王队长能把人送往天堂,比死的世界高出很多倍,那还有什么说的,只能算我运气好。”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