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十 变形记(1)

    到了半夜，他终于有点神志不清了，一方面是劳累，一方面是伤感，就像岸边松动的土被水流一块块带入河床，渐渐地迷糊起来。母亲病危之际，他在外地出差，接到十几个催促电话才匆匆赶回。母亲已不能开口说话，拿弥留的眼神望着他，嘴角微微抖动。母亲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因为化疗的缘故头发掉光了，戴了顶绒帽，面孔蜡黄的，像风干的橘子皮。母子俩无言地对视了很长时间，后来父亲不耐烦地把他推开，怒气冲冲说，人快死了，我们商量一下后事吧。父亲母亲许多年来冰炭不容，形同陌路，俩人能够熬过如此漫长的岁月，真是个奇迹。记得父亲曾说，人类最残酷的制度莫过于婚姻制度，两个不相干的人被一纸婚约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太痛苦了。但他更多的是听母亲絮絮叨叨抱怨，父亲如何如何下流如何如何不要脸面。他知道一切都是由于女人，父亲喜欢女人。

    按照母亲的遗愿，一切后事从简，连亲朋好友都没有通知，只在事完之后打电话告知一声，这符合母亲生前保持低调和退隐的生活态度。尽管如此，总得有些事要做，譬如为母亲洗净身体，穿上寿衣寿裤，送殡仪馆火化，清理母亲的一些遗物等等，都是由他和他的两个兄弟动手去做的，父亲铁着脸独自坐在房间里一支接一支抽烟。他们把母亲的骨灰盒安放到事先买下的一块墓地里，烧了纸钱，磕了头，整个仪式就此完成，一个孕育过他们兄弟仨人的生命就此画上了句号。他曾去庙里为母亲请了一张开过光的护身符，现在这张护身符回到了他手中，据父亲说，母亲病重时一直紧握着护身符，不肯松开，即使受病痛折磨最厉害的时候也抱着康复的希望。仔细想想，他对母亲似乎并无特别的牵挂，平时一两个月才通一次电话，例行公事般的问候一下。他从小生长在冷冰冰的家庭，缺乏亲情，与父母兄弟很少有沟通的愿望。

    母亲走了，从一个有温度的实体变成一缕冷冰冰的思念。在他即将入睡之际，忽然浮现出一种散发寒意的忧伤，像一道道生锈的铁丝从头到脚缠住，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去，丧失了反抗能力，由着它下沉，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但是又异样地清醒，特别是听觉，一无遗漏地倾听着周围的所有动静。

    他睡在母亲生前的床上，一片寂静，寂静像巨大的空洞将他层层包围，寂静像铁幕一样密不透气。——突然间，他听到说话的声音，开始的时候声音很轻微，难以辨认，似乎相隔非常遥远，费力地听着，听着，逐渐逐渐地，声音变得比较清晰了，原来声音就在身边的地方。现在已过半夜了，黑暗像发亮的煤炭一样，他听见一个细小的金属般声音在说：我是手表，我最有发言权，因为我跟随主人的时间最长，四十年前主人就买下了我，一直把我戴在手上，她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这时好几个声音争先恐后响起：那你说说，主人是不是像刚才墨水瓶讲得那样，经常背着丈夫在外面偷情？墨水瓶抢在手表前面争辩道：我没有污蔑，因为主人用我写了无数封情书给人家！手表打断它，说道：你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对的，主人是给人家写过许多情书，那是因为她是个需要爱和被爱的人，可惜主人运气太差，总是受欺骗，一生没有遇到过一个好男人。这时床铺开口了：很早以前，主人带了她的情夫来家里，一边做事一边吵架，男人都不满意主人，嘲笑她像木头，不舒服不惬意，主人则骂男人兽性，不懂爱情，只满足于交媾。我算了一下，主人一共和丈夫分居了三十年，三十年内一共和五个男人睡在我上面。旁边的衣柜插上来说：是啊，我可以证明，有几回男主人突然从外地回家，吓得主人把男人藏进我里面，记得有一次时间长了，男人把屎啊尿啊全拉在我里面，臭得一塌糊涂。桌子上的台灯耐不住了，嗡声说道：你们别糟蹋主人好吧，听你们这么一说，好象主人是不开男人的坏女人了，你们有没有想过，男主人是怎样对待主人的？他在外面搞女人，老的少的香的臭的来者不拒，弄得满城风雨，街坊邻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在主人背后指指戳戳，谁没个面子？多少次深夜主人坐在我前面默默哭泣，记得有一回，主人用刀片割手腕，边哭边割，血流如注，主人自言自语说，我死了倒是解脱了，留下三个孩子怎么办？让那个中山狼娶个后妈回来孩子就受苦了，忍着吧，忍着吧，反正这辈子已经糟蹋了，无法改变了，认命算了。主人找来布条自己包扎好伤口，那次哭了整整一夜呢。台灯说完之后便是一片沉寂，沉寂像沉重的浮冰在黑暗中流逝了好久，才听到挂在墙角的拎包低低地说：主人是很要强的人，在单位里有口皆碑，工作上从来不肯落在别人后面，荣获过很多回先进工作者称号，单位领导也对她委以重任，派她负责基建设计和负责施工监督。这是最令人眼红美差呵，几乎所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捞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可是我们的主人却是两袖清风。也不绝对！——柜子上一个陶瓷小罐尖声说，主人是讲究原则性，也很胆小，不敢像人家那样乱来，大把的钞票是不接受的，但是主人喜欢贪点小便宜，譬如收点人家的小礼物，一条金项链啦，一个金戒指啦，一个胸针什么的。就一次，主人退休前，收了人家一张存单，好象数目不小，主人每天晚上拿出来看，念念叨叨的，怕得要命，后来索性点火烧了。这时药瓶唉声叹气说：主人身体很不好，头疼失眠、肠胃又不好，常年累月吃药，我听主人讲，人要是没有健康的身体活着也是受罪。手表跟着叹息道，是啊，主人的身体与长期来的郁郁寡欢有关系，我经常听人们议论，精神的作用比物质条件对人的健康更重要，主人一辈子没有开开心心的时候，嫁了个坏男人，生的三个儿子又都不贴心，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娶了媳妇成了家，结果呢，都像是从石头缝蹦出来的，别讲回报养育之恩了，比连邻里间的熟人还不如。墨水瓶说：主人有写日记的习惯，遇到不高兴的事就写下来，过后自己念给自己听，成了一种自我交流的方式。主人太孤独了，希望儿子能够给她一点亲情，但是儿子就像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除了来家里揩揩油，顺手牵羊捞点好处之外，其余一概不问，儿媳妇更是抠门，变着法子榨取主人的血汗，虽说她们下了岗生活比较困难，也不能不顾脸面到穷凶极恶的程度啊。常常上门来要钱，不给就与主人大吵大闹，这个刚吵完闹完，那个又来了，简直没完没了，唉，想想主人真可怜。只有在外地工作的二儿子稍微好一点，偶而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主人生病时还寄钱回来，病重时特地去庙里求菩萨保佑呢，听主人说，这个儿子总算没白养。手表说：我跟随主人那么多年，看惯了人生舞台的种种悲欢离合，不管是得意也好，失意也好，幸运也好，倒霉也好，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主人生病前一直说活着没意思，死不足惜，到了病重时反而留恋起生命，人就是这样矛盾。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皮箱开口道：这里，我的年龄最大，我曾跟随主人的娘几十年，主人结婚时，我做了陪嫁，我看着她们两代人如何过来，应该说，所见所闻不止两代，而是三代四代，甚至五代六代，我看着她们，听着她们，她们降临这个世界，从年轻到年老，从年老再到归天，就刚才像手表讲的，悲欢离合，都是转瞬即逝的，她们是很虚幻的，在世时，咀嚼活着的滋味，活着便是生命，归天后就什么都消失了。说穿了，人的一生就像鸟在空中飞行，只有在飞行过程中存在，停止飞行便是空无，完全的空无，不留下任何痕迹，谁能看见鸟的飞行轨迹呢？人们制造了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是围绕生命的假设，生命是每个个人的，离开个人什么都没有，真实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空无。皮箱停顿了一下，又说：从她们身上，我看清了人的本质：无奈。

    ……越来越清醒，倾听着它们的各自的谈话，心里越来越清醒，充溢着静穆的震撼。母亲生前的形象和行为如电影一般闪过，开始时的惊讶已被平静代替，命运是注定的不可更改的，他心目中的母亲只是一个影子，现在，这个影子融化在所有那些他毫不知底的细节里。

    会议已进行了大半天。

    老贺不断地用手指敲敲桌子，说：“大家集中注意力好不好！刚才，我都说过了，现在问题多多，根本原因就是大家思想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