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 如此(3)

    老汉抽噎着说：“反正你们不相信，你们认定是我，我也没办法，我老汉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到头来栽在痴呆儿手里。”

    高个子警察啐了他一口，厉声呵斥道：“混蛋！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把自己的亲孙女活埋掉，还他妈的喊冤枉！枪毙你都嫌不够！”

    老汉用袖口擦擦脸额，争辩道：“不是我的亲孙女！真的不是啊！我在里面就和你们交待过了，是人家的，是那个姓王的老汉，他嫌他孙女是豁嘴唇，又是痴呆，给了我五十元钱，让我找个僻静的地方埋掉了事，我答应后他就送来了，我一看是活人，就连忙回绝了，他又加了一百元，还说反正大家都不认识，拿了钱做完事就两清了。我当时见钱眼开犯了糊涂……”

    高个子警察愤怒之极，飞起一脚踢在老汉屁股上，老汉像瘪气的皮球在地上滚了几下，爬起来，跪在他面前，老泪横飞：“王老汉把我害惨了，花钱雇我犯法，现在又找不到这个杀千刀的，你们只凭孩子喊我爷爷就认定是我的亲孙女，两个月大点小孩就能开口喊人，这是什么世道啊……”

    土坑的形状不规则，约半米左右深，在离公路约两百米的杂树林旁边，一堆新土一目了然。警察拍了照片，又问了老汉一些问题，高个子警察与眼镜警察商量了一阵，然后，高个子警察捉住老汉的膀子将他拖到土坑里，老汉并不十分挣扎，被摁进坑底就更加配合了，说：“坑挖得很浅，当时我就想，孩子虽然是豁嘴唇，是痴呆，总是条人命，就挖得很浅，土也填得很松，所以孩子没死。你们看，我的脚都露在外面呢。”由于坑小又浅老汉的身体滑稽地卷曲，利用这样的滑稽表演顺势做起戏来，双脚踢蹬着，用手拍打胸脯，嘴里还在问：“你们是不是想试试小孩怎么爬出来的？”

    高个子警察开始朝他身上踢土了，土质很松，但是老汉说得没错，土坑太浅太小，土又少，他妈的开玩笑，高个子警察骂骂咧咧，一时找不到惩治老汉的办法。

    “算了算了，”眼镜警察懒散地说，“回去再说吧。”他递了支烟给高个子警察，两人凑到一边默默地抽起烟来。

    天色不早了，晚风飒飒，小鸟啾啭声在空旷中回音袅袅，公路上停了一长溜车，一群看客有的站在路边有的站在车顶上，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的，几个不省事的还走近来探视。

    “回去吧！”高个子警察看看手表说，“他妈的我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遇到这门子事！两个月大点小孩就能够指控杀人犯了，嘿嘿，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一点没错，回去再仔细审，看这老狗日的狡辩到何时！”他嫌老汉摇摇晃晃走得慢，一把提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飞快地走向警车。

    从停车场出来，老贺想先去旁边街巷的一家小吃店买早点吃，那里有他喜欢的豆浆油条和辣泡菜。上班高峰期刚过去，路边丢弃了许多杂物，流淌着油腻腻的污水，冒出气泡样的酸酸的味道。路人不多，几辆自行车叮叮当当穿梭而过，店铺的主人都懒洋洋地发呆，一两只毛色丑陋的狗跑来跑去，他在拐角处看到电线杆上血红的字样：杀！他下意识地将腋下的黑皮包夹紧一些。

    他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呼救声，心一下提起来，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情况，但好奇心驱使他朝呼救声的方向搜寻。面前有一条窄窄的小巷，向前走了十来步，没有动静，又走了几步，发现小巷深不可测，有许多岔口，两边的墙壁上石灰大多脱落了，爬着稀稀拉拉的青苔，石子地面凹凸不平，墙根有几堆干枯的粪便，头顶是一缕缕乱七八糟的电线，以及用来加固房子的钢筋。小巷里的风像冬天的朔风发出细细的尖尖的呼啸，屋顶上一只黑猫弓着腰警惕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再次听到呼救声，比上次更急更响：救命——救我呀！

    他紧跑了几步，在拐弯的地方终于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满脸孔鲜艳的血，衣服领口和袖口都染红了，如无助的羔羊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救我，叔叔，快救我！”少年呻吟般地叫着，“有人抢我，帮帮我呀。”他急步奔过去，这时候腋下的黑皮包焦躁地颤动起来，仿佛想从他的紧夹中挣脱。

    老贺救人心切，顾及不到其它，几步就窜至少年跟前，伸手去扶，但还是警觉了一下，问：“怎么回事？抢你什么了？”少年向身后的深巷瞥了一眼，答道：“我上学去，两个人突然从后面抢了我的书包就跑，我追到这里，他们拿刀刺了我，就往里面跑去了。”少年说着自个儿站了起来，个头才到老贺肩膀，又说：“叔叔求求你了，快帮我把书包追回来吧。”老贺说：“巷子四通八达，到哪儿找他们呢？叔叔带你去报警好不好？”

    少年低下头想了想，蓦地吹了声口哨，屋顶上的那只黑猫立即发出两声怪叫，少年一把抓住老贺的衣襟蛮横地吼叫：“不行，我要你去追！马上去！”老贺此时才发觉少年眼里蕴含的兽类般的凶恶，与屋顶上的黑猫相似，他想起了一张无形的网，衔接得多紧凑和周密啊，这样的奸诈，和这个少年的年龄太不对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