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三 如此(2)

    二哥点点头，说：“那只旧木柜我也见过的，是不是上生漆的，搭扣是紫铜的，像以前大户人家用的那种大木柜？”

    季处长哈哈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听说你在这儿练辟谷功，他们上报说你绝食，走的都是岔道嘛。”

    姓周的此时插话道：“昨天我们又讨论过，如果你将绝食进行到底，准备把你送医院去，强制进食。”

    二哥笑道：“为什么不从实际出发呢？季处长在这里，我表个态，假使你们实在为难，我可以进食。不过我要声明，我确实没有绝食，刚才医生都证明过了。”姓周的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天天躲在门后观看，不是领导派的，是我自己的好奇心，晚上也不回家，硬撑着不睡觉，生怕我睡了之后你吃东西，昨晚实在扛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醒来后看到你床边盘子里的面包、酸奶和苹果都没了，心里恼火，原来你制造绝食的假象来欺骗我们。但为了谨慎起见，我把你同室一个惯偷提出来讯问，打了几警棍之后他承认是自己偷吃的，我没想到这惯偷竟然知道我在门外窥视，趁我睡着之际美餐了一顿……那惯偷还说，本来他们每天的食量差不多是够的，自从你关进来，练辟谷，他们每时每刻看着你盘子里的食品，比他们数量多又丰盛，都觉得饥饿难忍，就像天天挨饿一样。”二哥笑道：“那是当然的，凡事凡物皆受意念控制，个人有个人的意念，宇宙有宇宙的意念，每个人的行为都代表了一种对意念的认识程度……我们都想生活得更好，但怎么做才能更好呢？人们对此莫衷一是，人们像劳累的鸟，在日常的烦琐的生活里会变得越来越麻木，根本没有方向，他们即使有追求也只是廉价的短暂的快乐，像一阵烟一样在眼前飘过去。”

    季处长做完早锻炼，出了身虚汗，感觉呼吸有些不均匀，照照镜子，面孔通红的，眼圈浮肿的，这是近来常有的事，但是他并没有发觉身体有哪部分不舒服。到了办公室，小王拿两份文件进来，注意地多看他几眼，说：“季处休息不太好吧，气色有点……”季处长叹了口气摸摸面孔说：“面色不好是不是？刚才我从几个部门经过，都说老季怎么了，病了？我没觉得哪儿不舒服啊，早上锻炼，我还跑比平时多的距离，做了一百个俯卧撑，比平时多十个。”这么说时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因为相反：今早比平时少跑了三分之一距离，少做了几十个俯卧撑，他突然皱起眉头，对自己说谎非常不满，于是又说：“其实身体好不好自己最清楚，早年我母亲就老是怀疑自己身体这边有病那边有病，带她去医院检查，压根儿什么病没有，还说医生骗她，说家里瞒她，晚上总失眠，白天抱怨这抱怨那，后来我发觉所谓病人是因为自己认为自己得了病，是一个意念问题。”小王说：“可能吧，不过……很复杂，例如一个人气色不好，说明什么呢？如果我们都很熟悉这个人，每天都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咦，有一天突然有些萎靡不振，明显有一种病态……”季处长打断他：“病态是人为的，假如我们认为某个人病态，说不定是我们眼睛上的障碍，要知道，有些人是超越常规的，这方面必须用非常规的意念去看待。”小王拘谨地笑笑说：“季处说的这些道理很深奥，我们常人只能用常规看待事情……”季处长感到突如其来的兴奋，提高些嗓音说：“不对，常人和非常人之间不是一刀切的，两者是一个递进关系，可以通过某种途径的修习来获得。”他瞥见小王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住口了，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季处长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天气很好，对面楼厦反射太阳的折光，如一道道金属般的闪光物，在空气中变幻色泽，楼下停车场车来车往，围墙那边的工地现场忙忙碌碌，长长短短的细细杂杂的声音绵绵不绝，一阵阵哨音从旁边的体校里传来。他呆呆地凝望着，蓝天白云，楼厦和树，突然想起有事向政委汇报。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圆镜照了照，脸色黄黄的，做了几个表情，又拿手掌在面孔上稍稍用劲搓了几回，有点血色了，自我解嘲地微笑了一下。

    季处长刚进政委办公室就听局长讲：“听说你病了，呃？气色是不好，怎么回事？”季处长笑道：“身体倍棒，吃饭倍香，没毛没病啊。”政委是个特认真的人，朝季处长左瞧瞧右看看，竟然还捻住他的眼皮朝上翻，絮叨着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将就不得的，明明气色不如平时嘛，眼白发黄，会不会肝脏有问题？”季处长正要回答，局长推门闯入，局长生得人高马大，嗓门洪亮，直冲着季处长而来，一边大声嚷嚷道：“老季发病啦？哟！脸色太难看啦，来来来，让我把把脉！”不由分说一把抓过他的手，拉他到沙发上坐下，将他的小臂搁茶几上，用两粒粗大的手指按在他手腕的脉搏上，眯起眼睛，撇着嘴巴，煞有介事地把起脉来。季处长几次想开口都被他以手势制止，过了两三分钟，局长哇地怪叫一声，说：“老季心脏肯定有问题！而且很严重！以前是不是犯过这样的毛病？”季处长眨眨眼睛扮了个怪相，说：“领导的关怀令在下感激万分，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毛病，百分之一百没有，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今天早锻炼我比平时跑了一倍路程都不止，做了两百个俯卧撑……”“老季！”局长马上打断他，“你不能主观唯心主义嘛！”又转向政委粗声大气说道：“我们要抓住老季这个典型，摸一摸中层干部身体状况的底，呃？这个阶段工作强度这么大，缺乏健康怎么行？”政委从墙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递给季处长，上面全是英文说明，政委关切地说：“这药不错，是从深海鱼里提炼的，你先吃着看看效果，我可以托人多弄些。”

    整个上午，不断有人来季处长办公室嘘寒问暖，烦透了。太阳很好，室内亮堂堂的，反光在天花板上荡漾，微风拂动花盆里的花朵。季处长保持着平时的修养，不流露丝毫不快的表情。人们是不会相信，不可能的事情终究是可能的，稳定住情绪，把工作处理得有条有理，直到一天结束，他总算松了口气。

    下班回家，季处长像往常一样入定打坐。

    他爱人此时正在路上，她得顺路捎些菜蔬和食品，孩子的姥姥晚饭后才将孩子送回来。现在真是安静，安静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安静，多好啊。渐渐地他觉得有些发冷，寒气逼人似的，控制不住一阵阵哆嗦。

    他闭目端坐，竭力排除一切杂念，进入它，身体是附加的，但寒气却不近人情地紧紧围困，他冷得支持不住，筛糠一般颤栗，不得已他拿来一床厚厚的被子裹住身体。他非常清楚这是不合理的，如果能够彻底排除杂念，寒冷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天色暗下来，室外的风声在尖利地呼啸，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密密的稠黏的汗水，寒气业已消失，宛如早晨兰色的雾岚，这是转好的兆头。室内的光线非常模糊了，夜晚降临了。蓦然间，一道红光利剑似的在眼前劈下来，昏暗裂了一条缝隙，看到缝隙里跳跃的鲜亮的火苗，此时，浑身便开始发热，越来越热，像泡在滚烫的蒸汽之中，他把被子丢开，无济于事，体内如煮沸的开水一般，脱掉外衣，脱了长裤，又脱了内衣……他看着自己浑身肥嘟嘟的白肉直冒热气，热气弥漫，整个房间就像芬兰浴室。

    他的爱人薛黎开门进屋，把买的东西搁到厨房，轻轻喊他两声，没听搭理便自顾忙开了，她知道他在打坐，打扰不得，所以赶紧下厨做饭。

    汽车拐了急转弯停在路边的树阴下，老汉被两名警察拉扯着跌跌撞撞下了车，还没站稳就号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老汉头发花白，胡子刺猬似的，皮肤酱黑发亮，面孔和颈脖像破裂的陶器密布深深的皱折，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褂子，一条破烂的迷彩军服，一双露出脚趾的黑布鞋。由于使劲号哭的缘故，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青筋直暴。

    一个高个子警察狠很搡了他一把，大声骂道：“他妈的装什么装，早知道害怕就不该犯法！”另一个眼镜的警察胸前挂着照相机，默默无语地抽烟。老汉哭了一阵似乎觉得害羞，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膝之间，从背影看老汉又干瘪又矮小。

    高个子警察踢了他一脚：“老子没时间与你磨蹭，起来！快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