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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黑色光圈促成了他如此热衷的向往。头天晚上,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他注意,睡得很不好,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脑袋撞在门框上,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
他坐到床沿看到头顶一米距离的地方有一个锅盖大小的黑色光圈,黑暗中,它如阴影里的金色的粉末连接而成的,大拇指般的粗细,微微地旋转,粉末状的晶体闪烁无数光点。他观看了一会,黑色光圈时强时弱,像窗帘上摇曳的枝叶。他睡下去闭起眼睛,外面传来细微的混合的声响,这是城市的脉搏,与他此刻意识到心脏跳动一样。
睡眠是他由来以久的难题,如此,他才领悟漫漫长夜非同寻常的含义,习惯压抑了他,倘若黑色光圈出现的一瞬间他就心有所得,反倒奇怪了。他坐起来,这时印象变得愈加清晰。黑色光圈距他前方一米左右,略高于视平线,在暗空中微微地旋转。他冷静下来,闭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睛,他觉得可以否定是幻觉了,它是真实的,窗帘和暗中的家具,室外的月光依旧。
“它来得那样突然,令我不敢相信。”他打着手势朝来访者逐个儿微笑,“我坐在黑暗里望着它,仿佛越来越亮,但又始终没有变化,睡眠问题已经不存在了,我从未这样神清气爽,思想的每个关节一下子全打通了,想起平时的各种疑难,想起主师的教诲和大家的努力,主师说得完全正确,气流贯穿后人在认识上就完成了一次飞跃。”
方静波坐在角落里,忧郁地凝视眼前的空洞,说:“当时你应该叫醒我,我感到四肢被东西咬着往下拖,又挣不开,希望有人拉我一把,我感到咬住我的是鳄鱼,把我的手脚都咬穿了,现在还痛呢。”她说完便走向卧室的门,中途停顿一下又说:“我讨厌做梦,但连白天都在做,我希望不要太自私。”
方静波不知道自己想在卧室找出点什么东西,她粗暴地翻箱倒柜,把衣服被单毛巾什么弄得一地,在上面踩来踩去。客厅里他们几个谈得好热烈啊。老贺是健谈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他依据现代物理学观念分析论述精神即物质的理论发现,气功可以改变未来科学研究的方向。李竣是个凑热闹的人,易受情绪影响,瞅准各种时机向洪晃打听黑色光圈的细节。如果它像老贺所说是物质的话,就能把它握在手中,才显得有说服力。另外两个家伙生性木呐,偶尔也插一两句令人捧腹的话……这些人,在世界观上与芸芸众生属于两个不同的圆。洪晃说经过正确的修炼可以看到现象之外的东西,达到了高一级的层次,像主师指示的那个境界……
方静波烦透了,很久以来洪晃就已成仙,仙人没有肉欲。夜里她惊醒很多次,身体的需要非常强盛,被湿润和瘙痒纠结着,希望遭受抽打或捆绑的折磨,像电影里被强暴的女人。但是她又鄙视肉体的呼喊,她要封锁它,扼杀它。有一回她在科室里听到同事讲起一个段子:一个女人长期没有男人,夜晚都用胡萝卜代替,有一天某男人光顾她,乘她洗澡时将她枕下的胡萝卜吃了。方静波单纯的脑子滋生严重的罪恶感,——难道自己这么隐蔽的事情还能泄露?她翻箱倒柜试图找出来,明显是为了得到证明。
看守所的领导开过几次会,讨论研究二哥的“绝食”行为,写出了详细的材料上报到分局,分局领导立即批示,对此种公然对抗,决不手软,一方面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要讲清楚党的政策方针和政府的法律,尽量让被关押者按时进食,另一方面不能由于看守所的工作失误出现死人伤人事故,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二哥平时管理自己的娱乐城,忙得黑白颠倒,难以保证练功时间,这次反倒是个机会,检验一下以往的修炼程度。他辟谷的最长时间从没超过七八天,以十五天为限是个大胆的计划,心里没底,但他相信意念的控制力量。
第三天,姓周的看守带他去训话,穿过狭长的装着铁栏栅的走廊,外边的光线刺眼得很,到了一个周围都是高墙的破旧的后院,姓周的把他推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定了定神才看清里面站了三个手持家伙的人,其中一个将皮带甩得呼呼作响。桌子后面还有个人影,大约是他们的头儿,台灯压得低低的,那人的面目模糊的,烟雾在灯光里翻滚。二哥没有表现出惊丝毫慌的样子,笔挺地稳稳地站在他们指定的位置。
“喂,”头儿不仅不慢地问,“听说你绝食,想对抗法律呀?”
二哥笑着摇摇头:“没有,既然你们抓了我,总是有理由的,你们可能误会了,觉得我是在用绝食进行对抗,但是事情并非如此,你们看我的神气像是绝食吗?我已告诉过周同志,我在练辟谷功。”
“这是废话!”头儿依然不紧不慢地说,“你带头聚众到报社去闹事,打人骂人,还砸了人家的东西,拘留你十五天算是轻的……到这儿,你又装神弄鬼练什么辟谷功夫,蒙谁呢?你要练他妈的滚回家再练,在这儿就得老老实实守规矩,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知道吗?”
二哥笑嘻嘻地说:“这位同志,我规规矩矩坐铺位上,走动都很少,没有妨碍任何人啊,至于辟谷,是人体科学……你们不信,没办法。”
“收起你那套狗屁科学!”旁边那个刚才挥舞皮带的人突然呵斥道,一边从桌子的阴影中拽出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家伙,将那家伙一把提离地面,二哥感觉要么此人力大无穷,要么黑衣人身轻得只剩一副皮囊,——黑衣人看样子年纪尚轻,而且还比较胖实,被掼到桌子上,被掀起上衣,露出女人样的雪白的肚皮,极力想把两腿撑在地上,但够不着,于是将两腿与身体构成一个滑稽的直角。此时,皮带呼呼地落到了他雪白的肚皮上,每一记都留下明显的血红的痕印。那人边使劲抽打边咬牙切齿地说,“对待你们这帮人渣只有重拳出击!不怕挨揍的就来!”
二哥听着黑衣人嗷嗷怪叫,腔调像西北地区的山歌,二哥听了一会儿,发觉旁边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头儿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用手指敲打桌面打拍子,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二哥蓦地笑着说了句:“是杀鸡给猴看嘛,这样不好。”
第五天,有个医生来为二哥做了一次体检,血压、心跳、肠胃、肝脏等等都很正常,医生问了二哥几个问题之后,满意地点点头,说:“他们认为你是绝食,这是理解上差异,我把体检报告给他们看了再下结论。”二哥笑道:“凡事凡物都是个新陈代谢的过程,我练辟谷不过是放慢这过程的速度,其实没什么奥妙。”
二哥和医生谈过后,姓周的看守把二哥领到一间摆放沙发茶几的小会议室里,茶几上摆放着点心食品,啤酒饮料,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迎过来,做了自我介绍,是局里的一位处长,姓季。季处长白白净净,一脸福相,耳垂特别肥大,弥勒佛似的笑容可掬。二哥笑着说:“早听说过处座了,是朋友嘛。”季处长也笑着说:“老贺和我是大学同学,这家伙鬼得很,我们那时处处提防他,哈哈……有一回,他请我们喝酒,却把我们骗到一个鬼也找不到地方,七绕八绕,我们都走散了。我进了一间老屋,看到一个很大的旧木柜子,放置在屋的中央,有点像老式人家在空屋里摆放的棺材。我觉得奇怪,因为屋里除了这旧木柜子空无一物,但很显然,这不是棺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用劲拉开了柜门,我感到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吸了进去,接着柜门砰地关闭。我紧张得要命,不过这事谁遇上都会紧张的,我眼前一片漆黑,向前摸索,发现柜子内竟然如此空阔,我一步步向前挪步,印象中至少移了有一两里路程,终于看到了一线细微的光明,但它太遥远了,就像我们在夜晚遥望北斗星一样,我心里没有放弃,不管柜子有多大,总该有个尽头吧,好比我们地球,从一个点开始一直朝前走最终还能回到原地。我树立起信心,加快步伐,一定要弄清个究竟。我回忆起来,在里面我见了很多奇异的现象,我没讲给别人听,因为太纯粹了,如果你缺乏这样的经验是无论如何不肯认同的。我一路朝前,逐渐逐渐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光明,最终从一扇圆型的门洞里出来了。我的同伴都急坏了,说我失踪已经十几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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