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二 “狮子”(1)

    据村里第一个见到那只“狮子”的人说，一大早他打算上山看看自家的苗圃，那会儿，一夜雨水之后空气像泉水一样清冽，一股甘甜的味儿，树木和草叶上闪烁星星点点的晶莹的颗粒，参差的杂花鲜艳夺目，石子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洁净如白，路旁的水塘里鱼撒欢儿划得水声丁冬，鸟的啾啭声在无限的空旷中漪涟似的回响，田野一片苍绿，一汪汪水洼映照天色，远处的蓝蓝的山巅笼罩着飘带般的白雾，白雾后面已经开始泛现嫩红的光，天气真好。

    大清早凉凉的气温令他有些哆嗦，应该披上一件厚点的外套，他的兴致因此稍稍受挫，但不准备转回去取衣衫了，加快脚步朝村外走。

    他们村口有一棵人人引为自豪的古老的大树，四五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最神奇的是四季常青，枝叶茂盛，春季开出粉黄的花朵，夏季开出粉红的花朵，秋季开出淡紫的花朵，冬季则结出青青的小果子。老人们经常乐此不疲地讲起一段传奇故事。那是几百年前，兵祸滔滔，整村人几乎死得光光，没死的也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户人家，祖孙三代全是女人，一位上京赶考的书生途经此地，又饥又渴又冷又累，好不容易敲开她们的门，希望弄点吃的，再找个地方歇上一宿。三个女人商量过后提出要求，她们已很长时间没吻过男人的气味了，就像他急需食物和水一样，请他无论如何满足她们一下，这种情况下书生除了答应外别无他法。但他事先声明，因为太累的缘故，她们只能将就着享受五下，于是小的先来，小女孩情窦初绽，还没开窍，一、二、三、四、五，速战速决，第二个是做母亲的，经验十足的，一……二……三……四……五，她念一个数要间隔两分钟，最后轮到外婆了，俗话说的确实有道理，姜还是老的辣，听听她是怎么念数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等她念满她的数，书生已经变成了一棵长生不老的树……此刻，他走着想着禁不住暗自笑了，他已看见了那棵巨大的葱郁的长生树。

    他蓦然发觉一个异常情况，一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仔细看，没有看错啊，离他百十步距离的古树下卧躺着一只像狮子又像别的什么动物的东西，土黄色的，懒洋洋的，慢吞吞地扭着粗壮的脖子，甩甩又粗又长的尾巴，张开比缸还大的血红的大嘴打了个哈欠，它的样子像狮子，但比狮子的体型大得多，足有大象那么大，悠然自得地卧躺在树旁，远远瞥了他一眼，那眼睛像透明的黄色的玻璃球。它突然喷了个响鼻，吓得他魂飞魄散返身就跑。

    一会儿，全村的人都集中到了村口，几百号人密密匝匝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爬在树上有的甚至坐到了屋顶上。村支书、村委会主任、治保主任几个人小声地商量着，周围的群众既好奇又惶恐地望着“狮子”，希望村干部赶快拿出主意来。“狮子”发觉远处一下子围了这么多人，似乎有些奇怪，伸长脖子侧过脑袋瞧了片刻，不见什么动静，又将下巴搁在两条前腿上舒舒服服打起盹来，发出一阵咕咕噜噜的声音。村支书提议开一个党员大会，大家献计献策，用什么妙主意把这个庞然大物赶走。情况很清楚，如果它呆在那儿，不仅影响村民出行，从而影响生产，并且万一它发起兽性，看它那身躯，一顿三五个大人也填不饱它的肚子。村委会主任的意思是召开村民大会，首先要保证所有村民的安全，不让它伤着人，老人妇女小孩先躲在家中不准出来，青壮年组织起来保卫村子，现在看来它显得很温顺，可能是吃饱的缘故，等它肚子饿了，说不定会闯进村子里去，到时就来不及阻止了。治保主任立刻用树枝在地上画起作战示意图，提出三个要点：首先，“狮子”占领了全村的交通要道，对于村民的行动制约非常之大；其次，为了有效地防御“狮子”进村，应该在此地构筑工事，派出战斗小组日夜值班；再者，在没有赶走或者消灭“狮子”以前，村民绝对不许自由行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但是，村干部的意见没有获得广大村民的认可，一时间争论十分激烈。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甚至吵起架来，有两三个蛮汉不顾众人劝阻扭做一团，斗得口鼻流血。村支书当机立断宣布从现在开始，全村实行戒严，一律不许随便行动，由治保主任负责巡逻，不听命令者立即关押。

    傍晚快要降临了，天幕绽放出美丽的瑰红色的光芒，淡淡的彩云如丝一般舒卷，太阳已经落下山去，田野变得深沉，一汪汪水洼镜子似的闪光，那棵大树在晚霞中像巨大的深绿的蘑菇，一群群小鸟欢叫着飞翔着，平常这个时候村里闹腾得厉害的牛羊猪狗却都噤若寒蝉。“狮子”依然懒洋洋地卧躺在原来的地方，大树的阴影将它逐渐覆盖，它的毛色在越来越暗的背景中油光闪亮，那双透明的黄色玻璃球样的眼睛炯炯有神，它似乎比早晨精神些了。村干部们蹲在村口小声地详细地商量着，村支书说是否牵一条牛或绑几头猪来喂它个饱，整整一天村民们处于高度的精神紧张中，已经非常疲劳，万一夜里“狮子”突然袭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村委会主任表示这个方案可行，马上派人去村民家协商，先借来几头猪，账计在村委会头上，到时由公家折价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