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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过那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的建筑有些破旧,电线杆歪七倒八,线路凌乱,木质的门面油漆脱落,凹凸不平的地面一个个水洼,人力车摩托车汽车和行人互相抢道,乱糟糟的。
真是老天的旨意,他跑过一个小茶馆,猛然发觉映在玻璃上那双火炬般的眼睛,像极强的电流掠过他全身,整个儿地灼伤了他。他突然加速以冲刺的速度跑过这条街。一种深刻性油然而生,只有对等的力量才能够加固稳定,为此必须利用雨中的跑来实践它。
经过城门时他稍稍耽搁了些时间,无数车辆堵住了路,他想从沿城墙的小道出城,但前面有篱笆拦住,工人正在修葺坍塌的墙体。他小跑着,无数车辆将城门堵得严丝密缝,要么回头,这是他不愿意的,要么……他一跃而起,跳上一辆轿车的引擎罩,雨水中车像抹了油似的滑,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来。他毅然跳向另一辆车时,车内的人探出头来呵斥,还伸出几只手想把他抓住,他敏捷地绕开,双脚忽然变得弹簧一般迅疾有力,从几辆车的车顶上跳过,穿出城门。正在城门前疏导交通的那个交警见状愤怒之极,骂骂咧咧冲过来抓他。他从交警的胳肢窝下钻过,以冲刺的速度朝前猛跑,交警奋力追了一阵,边追边厉声命令他停下。他回头望望已远离他的穿着黑色雨衣的交警,摊摊舌头做了个鬼脸,笨拙的交警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天色更加阴沉,雨愈益密集,鹅黄色凸现在他的印象的屏幕上,突然领悟到他的跑正如雨一样,是在密度和时间里持续,这期间,会出现各种不测。
王嘉予缺乏把不同事物联系起来思考的能力,他抱有一往无前的信念,这就够了。他跑在城外的沥青路上,雨水为路面涂上一层闪闪的白光,道旁有的联绵的暗绿的树,也有凝滞的密密的枝杈,斜坡上的草已荒芜,远处的房屋和房屋后的灰灰的山影,铁路那边冒着团团的白色雾霭。
路上只有稀少的车辆和行人,他可以一心一意地跑了。季节的征候没有吸引他的丝毫注意,他已经失去了对所有事物的注意,一心一意地跑着,远离了城市,越来越坚信要是自己止住步伐,密集的雨一定会立即应验地停住。如果说,事情在开端时还隐伏着犹豫和恐惧,现在却只有笑对信念,他不想亲眼看到这种应验的结果。
他的双腿为他提供了有力的证明,——他跑到无边无际的野外,跑过了泥泞小道,跑过了荒凉的树林,跑过了淤泥和沼泽,跑过了大河上桥梁,跑过了黑夜和黑夜之后的黎明。雨仍在下着,所以他没有停下步伐。
几年前方静波嫁到洪晃家来,那时洪晃的父母健康地活着,公婆都视她为亲闺女一般,称赞她是个孝顺儿媳,比儿子还贴心。洪晃开玩笑说她策反工作做得好,把二老彻底争取到了自己的阵营,他在家里的位置反倒一落千丈。方静波大学毕业后不找工作,在家复习一年继续考研,没能如愿,之后又动起出国的念头,想去美国或欧洲。洪晃曾讥刺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俩是同班同学,知根知底,方静波的多数想法不过是赶赶时髦而已,像那些漂亮而不实在的女孩一样,依仗青春的冲动谋图跨越自己命定的生活圈子,却严重混淆了现实和梦想的界限。她暗中追求洪晃好几年,最终如了愿,恍然认识到生活的原貌并非想象中那么诗意,与一只碗,与一双鞋一样,于是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夜之间变成了囚禁在柴米油盐之间的世俗女人。
你信不信命?我信,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现在非常信。
我们从生到死每一步都是前世注定的,否则怎么也无法解释你的一辈子发生的那些事情。方静波在医院上班,那不是个好地方,整天见着那些歪歪倒倒的家伙,流浓流血的,残的死的,恶心得不得了。隔两周又轮到值夜班,是最要方静波命的,睡眠本来就差,生物钟一乱神经系统也跟着乱,一周夜班过后几天内都懵懵懂懂不省人事似的。方静波不想在工作上出人头地,能混则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科室里的同事为了奖金、职称、升迁明争暗斗,真是可笑。她偶尔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则故事:一只小鸟衔着一根枯枝飞越大海,面前是成千上万里的路程,每当小鸟飞累了就把枯枝丢进大海,它就在上面歇息,养足力气再衔起枯枝继续起飞,最终小鸟飞到了它的目的地。在方静波的简单的思维里,人生也是如此的,把过程和需要弄复杂化是苦难的根源。
公婆原本是好公婆,数十年的相扶相持见证了感情的牢固,但正如地上没有笔直的路那样,老俩口在人生弯时还是出了意外。地球和月亮之间的引力是自然法则,假设有一天月亮突然挣脱引力,飞到宇宙之外,我们再到哪儿寻找夜晚的诗意?方静波注意起公婆的异常举动已为时太晚,所以古人说人算不如天算。那段时间洪晃正好出差在外,方静波经常看到公婆争吵,碍于儿媳的面子,俩人都用暗语,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弄得方静波一头雾水。后来事态变得更加复杂,老俩口把争吵发展成冷战,又把冷战转化为肉搏。方静波第一次见到俩位老人躲在房间里互相打击,你一巴掌我一拳,你一拳我一巴掌,使她目瞪口呆。为了不传出声响,老俩口竟然在门后挂了一床厚棉被。方波看着公公满嘴巴鲜血,婆婆的眼眶肿得像馒头,但是却忘我地沉浸在互相打击的快乐之中,她上前阻止时公婆同时甩手给了她左右两个耳光。
公公退休前是市中的中学校长,婆婆退休前是中学的特级教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历史,业务水平是有目共睹的。事情的原委是如何呢?据公公说,最近楼下搬来一新住户,是个老白相人,游手好闲,打扮得煞有介事似的,其实就是粘花若草。做过一系列调查以后发觉,这个老白相人短短的几周内便勾搭上了婆婆,而奸夫淫妇的约会方式颇有讲究,譬如老白相人在窗外晾出白衬衣表示上午十点前见面,晾出深色外套便是下午三点左右见面,晾出被单则表示晚上见面,显然属于高智商犯罪的能手。婆婆的辩词与此大相径庭,婆婆说公公得了臆想症,病得不轻,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做事也让人匪夷所思。
白相人解释说,有一次楼上的住户晾衣服不小心掉下来,落在他窗户的晒衣架上。后来一位老太太敲门,称是来拿衣服,双方谈了句,楼上楼下邻居谈谈话很正常嘛,后来楼上又有几次掉衣服下来,都是老太太来取。白相人快七十岁了。他对我说,人生七十鬼为邻,没戏啦,以前我倒是相貌堂堂,激情澎湃的,有过许多女人,其中有一个女人说出她的名字你们都知道,是个著名电影演员。我们偷偷摸摸相爱了好几年,真是让人刻骨铭心的,后来她丈夫找来一帮打手威胁我,要割掉我的命根子,呵呵,我布置了一个迷魂阵,从那家伙眼皮底下把他老婆掳走了,私奔了,再也找不到我们了。呵呵,那年的报纸上有很多有关那个女演员突然失踪的报道,没人知道我们私奔的事。有的人天生命犯桃花,我的那些女人说我身上带电,一接触就浑身酥了,但是自从前两年前列腺开刀,我觉得没劲了,只想安分守己怡养天年,何况楼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呢?
公公几次挥舞菜刀在人家门前撒泼,吵吵嚷嚷,老白相人要是再与婆婆勾搭的话,他就杀了这对奸夫淫妇。马克思曾预言,历史惊人地相似,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婆婆是否与白相人私奔无从考究,然而这俩个大活人一前一后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是千真万确的,公公一气之下跳楼身亡也是千真万确的。那个阶段方静波和洪晃每天在家里演习,他们按事件的起源、发展和结局写出了详细的剧本,方静波演婆婆,洪晃演白相人,用道具代替公公,他们演得出神入化,越演越有味道,后来简直着迷了,当然,他们是想通过不同的途径和方面来探究事件的真实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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