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九 展开(3)

    “人之始及人之终，真理是高于一切的，这不是现实，她远远超出人的智力之外，她在这个世界上，又与这个世界相阻，贯穿在我们中间又与我们隔隔不入，她不是一种实在，是玄之又玄的，她是一面巨大的网，从所有的网眼里可以观察到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

    “什么意思？”

    “……”

    宝玲随手抓起旁边一本书翻了翻，惊讶地发觉，里面全是空页，无数细细的蚂蚁在爬动。

    “什么意思？”她赶紧丢掉书，同时站了起来，嗓音禁不住有些发颤，“我想问一句，你夫人为何要迫于形势选择自杀呢？”

    洪晃冷笑笑，依然慢吞吞地说：“又是以讹传讹。”

    此时，洪晃夫人方静波出现在卧室门口，面带微笑，朝宝玲招手，示意宝玲到卧室去谈。

    “记者小姐，”她轻声说，“我们单独说说话好吗？”

    宝玲与焦裕路迅速对视了一下，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向方静波走去，走近了，都露齿而笑，互相打量着对方，不约而同地伸手拉住对方的手，俩人的手都冰凉的。宝玲恭维地说：“你真漂亮，像张曼玉。”方静波晃了脑袋说：“张曼玉漂亮吗？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方静波披着深棕色长睡衣，头发随意地盘成一个发髻，几咎乱发飘零着，睡衣里穿着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下巴埋在领子里。她的脸色异样地苍白，配上那双熠熠发亮的执拗的眼珠，令宝玲心生恐惧。“我们女人说说我们女人的话，”方静波友好地说，“让他们去谈他们男人的话。”

    “都传说我自杀，真是笑话，我怎么会自杀呢？”方静波边说边将卧室的门关上了，“记者小姐，你是不是叫宝玲？我听说过你的事情。”

    宝玲环顾她的卧室布置，像是密不透风的箱子，厚厚的窗帘遮挡了外边的光线，开了一支昏昏的电灯，除了简单的床铺家具外，也是书天书地，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书堆放比较整齐，宝玲还注意到地上铺着波斯风格图案的羊毛地毯。她被方静波按坐到床上，想起应该回答问话，于是老老实实说：“是的，我写过关于你先生的报道，署名宝玲，做我们这一行的没办法……”

    方静波靠近她坐下来，说：“我从来不读报纸，是听他们说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是你的工作。”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该承认。你对我先生所从事的那个，我想，你肯定不会理解的，常人都是这样，不理解也不愿去理解。我以前，有一个时期，很反感他的做法和理想，这是因为常人的肉眼看不到真理，真理是在修炼中逐步显现出来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越来越明亮。对了，我让你看看……”她突然将羊绒衫的领口扒下，露出脖子上一条长长的泛红的痕迹，用手指抚了抚，笑嘻嘻地接着说：“这便是传说中自杀的证据，其实呢，我只是做了一次试验。”说着，她把手指戳进去，瓣开来，脖子的断口便暴露在宝玲眼前。宝玲看到了粉红的软组织，一根根经络和白的管道，一阵汹涌的恶心感驱使她霍地站立，浑身颤抖，几乎叫起来。

    方静波的脑袋与肩膀构成了一个斜的九十度直角，——这样，断口足有三四寸宽，冒着丝丝热气，她嘴里仍在说：“人们不相信是因为肉眼先天不足，生死并非无常，在于心性不同，譬如，你们了解的有关死的概念便是迷妄，人是不会像你们说的死了就消灭了，他或是掉到了下一个肮脏可怕的层次里，或是升到上一级的高层次中，这里面很复杂。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慢慢教你，总之，人是永恒轮回的，在永恒轮回之上的真理，就是光明的源泉所在。”

    方静波对宝玲进行了现身说法后，又对她灌输了一大套关于修炼得道的道理，道理之外，还声情并茂描绘了上界、上天、极乐世界的美妙图景。她口若悬河说个不停，不给宝玲连插嘴的机会，为了表示尊重，宝玲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宝玲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使劲地掐，用以压制愈加强烈的反胃感觉。好不容易瞅准空子插上去说：“请你开开窗户好吗？透透气，我觉得胸闷。”

    方静波似乎有些奇怪，撇撇嘴唇，说：“怎么会呢？是不是……也好，你看看窗外。”她像飘浮的云朵一般挪移到窗前，先关掉了电灯，在拉开窗帘之前又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换换脑子。”

    宝玲做梦也想不到窗外会是这样一幅景象：头顶的天空呈现鹅黄色泽，往下逐渐泛出青绿色，色泽的过渡如此柔和，如此透明，在无限的空旷中无尽地延伸。再往下则是蒸腾的缓缓翻滚的雪白云层，一道道雾气像美丽的多彩的薄纱那样飘拂，——这是真实吗？她处在高耸入云的地方，这种景象只有在孩子的动画片里才看到。宝玲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片空白，窗口涌进的清冽的新鲜空气反而使她眩晕，她嗅到一股醇香的沁入心脾的气味，是花香？熏香？还是空气的香？——她完全惊呆了。

    “好看吗？”方静波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轻声说道，“人其实远不是现在存在的那种状态，往上升一级便能够看见不同于下一级的东西，不同的层次级别就不同，越往上越接近真理。”宝玲喃喃地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家不是在六楼吗？这幢楼不是就六层高吗？”

    宝玲只想着赶快离开，——赶快，自己正处于一种真实的谎言之中，可怕极了，因此只有赶快离开。她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打开，望见焦裕路和洪晃仍旧挤坐在那张沙发上，不说话，一人手里捧一本书，并不看，垂着头闭着眼睛打盹呢。“喂——”宝玲大喊一声，“我们该走啦！”

    焦裕路一个激灵站起来，像被手中书烫了似的，一把甩出老远，眼睛瞪得大大的，嚷嚷道：“是，是，该走了！”二话不说一头撞出门去，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糟糕！宝玲心里大叫，想追出去，可是腿脚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此时，方静波出现在身后，安慰她说：“你别急，我会帮助你下楼的。”说罢，将她重新拉进卧室，关上门，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定，指着洞开的窗户说：“用不着费那么大力气，很简单的，我用绳子系住你的腰，然后将你放下去，这样，既安逸又省力，而且你会比他先到下面，信不信？”

    再次接到焦裕路的电话时她差点儿拿脏话骂他，“你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像兔子似是跑了，真是……”宝玲气得面孔滚烫的，嗓音都有些作哽，“太不够意思了。”焦裕路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了一阵，完了反而责怪起她来了，说：“还说我呢！你自己躲在房子里不出来，喊你好几遍也不理，从中午到傍晚，这么长时间你们在些什么呢？我又饿又渴，等着等着都睡着了。”宝玲故意说：“不理你了，你太坏了。”焦裕路又嘿嘿地笑了一阵，说：“多冤啊，今天好不容易有空，想请我们的大记者赏光吃顿饭，不理我了，没办法了。”

    宝玲对小张撒了谎，请她帮着掩护一下，就急急匆匆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