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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人,姑且称他叫李某吧,一天早上,他出门后发现所有看见他的人都掉头就跑,他很惊讶,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妖怪的摸样,赶紧回家照镜子,没有任何异常,镜子里的他一副年轻英俊的模样。于是他又出门,情况依旧,人人都像见了瘟神那样逃避他。李某是个认真的人,决心问个究竟。他瞅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追去,因为那小伙子刚从胡同口一见他,便掉过身向街上跑。他们从小就是邻里,三天两头见面,怎么突然这样呢?李某是个跑步能手,自小学开始,一直到大学,都是田径运动员,拿过优异的名次,所以对跑步信心十足。但是,他很快发觉一个难以置信的情况,前面那小伙子跑得非常从容,甚至只是小跑而已,他则使尽全力拉开大步以冲刺速度在追,俩人的距离非但始终不见缩短,反而越拉越开。李某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气得差点哭出来,歇了一阵,呆呆地往回走,一路念念叨叨盘算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快到家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一位胖胖的大嫂又像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李某大喊一声奋力追去,心想凭这个胖女人再能跑也不至于跑出他的掌心,结果呢?还是一样,他在飞跑中听到耳边风声呼呼,如一只狂奔的豹子,而那位浑身上下肥肉颤动的女人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小跑着,像平时在公园林荫道上的早锻炼。你大概也能猜得到,后来的情况只是不断重复,李某追过小孩、老人、瘸子,他简直气疯了,也不去探究什么原因了,凡一见人家跑他就追,管它追上追不上。有一天早上,李某照例出门,看见一个人靠着电线杆坐在地上,于是走过去,以为那家伙又会一跃而起跑掉,但这次没有,那家伙如泥塑木雕似的紊丝不动,李某靠近些,再靠近些,到了跟前,才发觉原来是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僵硬的乞丐。
“宝玲,”焦裕路热切地望着她的眼睛,“应该如何收场?”
宝玲一时有些走神,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呆了一会儿,说:“乞丐的死尸是否预示他的结局呢?”
“真聪明!”
“他爬一幢高楼的顶端,然后跳下去……”
“真聪明啊!”
“有时候我们需要知道事情的原因,有时候又不该知道,不知道就是不存在,知道就是存在,那个人,李某,想知道不知道的东西,这么执着,所以我想到他的必然结局,——尽管我还是觉得太蹊跷了。”
“某些事,既象谜语,又象谶言。”
昨天上午十点多钟,宝玲在家赶写一篇追踪报道教师遭殴打的文章,写了一半接到主任的催促电话,于是急急赶往单位。进了大楼,直奔电梯间,正巧电梯门开,一群人争先恐后涌出来,宝玲闪到一旁等候,按常规,电梯大不了乘十几个人,连大人带小孩塞满了也就二十来个,不料这回竟然没完没了,男男女女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来,排着散乱的队型经过门厅朝外边走去。宝玲急死了,那会儿,又几次接到主任的催促电话,她踮起脚尖向电梯内观望,里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还听见里面的人在叫嚷,快点快点。
现在也是上午十点多钟,宝玲和焦裕路走进洪晃家的那幢公寓楼,宝玲听焦裕路说洪晃家在六楼。俩人手牵手沿楼梯向上走,一边悄声说着话儿。楼梯有些脏,转弯处堆放着杂物,墙壁上横七竖八张贴了许多“牛皮癣”,以及一条条用粉笔和小刀或写或刻的流氓话。这是一幢六层高的老楼,看上去很有些年代了,散发着怪怪的气味儿,每一层的门洞都雷同,是那种统一的油漆早已剥落的绿色防盗门,门上没有门牌号。
俩人感觉已经凳上了十几层楼,停下来喘口气。一户人家的门前放着一只很大的搪瓷盘子,盛了些发硬的饭粒,旁边蹲着一只正在打盹的花猫,几只老鼠伏在角落那边盯着花猫看。六楼早应该过了,——俩人伸长脖子从楼梯缝隙向上张望,高不见顶。
宝玲想起了昨天的事,毛主席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想一想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她的手一直被焦裕路紧紧握着,以致无法集中注意力。
爬楼梯是很累人的。宝玲开始抱怨,腿都软了,身上都冒汗了。她对焦裕路说,我们快爬了六十层了吧,我爬不动了,真的,爬不动了。
焦裕路想了想,打了个手势,在她面前弓下身体,——他要背她,真是太棒了!他要背着她爬楼梯。宝玲一秒钟也没停顿就扒到他宽阔的背梁上,搂住他的脖子,躯体间的挤压感令人激动,她在他的耳边悄声说:这样真好。
焦裕路背起她,挺沉的,可以设想她丰腴的肉体。
他的手操在她腿弯里,肉感的弹性好极了,进一步证明这个女人是天生尤物。他背着她不紧不慢向上攀登,这是一座山,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真好,这样真好。
宝玲觉察他的呼吸变得有点儿沉重,脖子升腾出热气,她贪婪地嗅着,他的头发里渗出汗珠。
焦裕路跨着机械的步子,一步一个台阶,在平台的转弯处稍稍歇口气,继续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
楼梯没有尽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到不了的,真好,这样真好,——宝玲舒舒服服扒在他背上,迷迷沉沉的,她几乎像孩子那样睡着了。
洪晃表现得沉着老练,不多作答,往往问三句才答一句。宝玲一见他的面便感觉到此人非等闲之辈,很难对付,并且,他蕴藏的坚毅和偏执令他十分高傲,不拿正眼瞧她,对焦裕路更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洪晃的家家严格说来不是家,而是书库,宝玲从来没有在任何人家了看到如此之多的书,除了通道和人必须活动的地方,全都堆满了一摞摞顶到天花板的书,和一捆捆比人高的的杂志,书房及客厅自不必说,连通往卧室和厨房的门都被书堆占据了一大半空间,需侧过身体才能经过。宝玲发觉,她坐的屁股下也是书堆,只是上面垫了一块毛巾,洪晃和焦裕路挤在仅有了一张沙发上。由于书多,室内充塞纸质的霉腐味。光线暗蒙蒙,气氛冷冰冰。宝玲看到洪晃的眼镜边框闪着银光,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犹如神秘的黑洞。
“……为什么?”洪晃慢吞吞地回答,或许和焦裕路挤在一起不舒服,他的口气里含着逐客的意思,“这是一个有关人的生命的科学问题,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另找合适的场所辩个是非。”
“一个被称为神医的人,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不具备,而且在短短的时间内治死了好几个人……”
“以讹传讹,你们了解过没有,去那里接受治疗的都是些什么病人?都是疑难杂症,都是被正规医院拒之门外的快死的人。你们不去调查成千上万经过他治疗而得到康复的人,却抓住几个特例大做文章,公平吗?你们不看看每天死在各个医院里有多少人,因为你们认为医院尽了科学之责,所以死人的事就成为必然,但是科学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简单。”
“就是说,你现在仍然站在维护他的立场,对自己曾经不遗余力为他推广和宣传的行为不认错?”
“本质说,对错是一种评价,我想没有什么可争论。”
“可是法律正是一种评价体系。”
“我讲的是真理的评价。”
“谮越法律的结果是受法律制裁,你不承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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