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八 真理(4)

    洪晃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了本书，结合古代医书的经典事例和现代医学的研究成果，以高度概括的理论语言，阐述了当代社会由于倚重所谓的“科学”而带来偏执，强调生命科学才了未来科学的真正方向。洪晃这本书使华安名扬天下，同时也遭到了医学界的严厉驳斥。不巧的是，几个本来就已临近死亡边缘的人没被治好，翘了辫子，于是一帮别有用心的人趁机闹事，先是砸了华安的门诊室，扬言要华安偿命，以后又闹到司法部门，警方出面进行调查，吊销了华安的行医资格，并予以拘留候审。此事一经传出，顿时舆论哗然群情激奋，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手持木棍铁棒，包围了拘留所。在和警方的对峙中，有人受伤有人被捕。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剧变，华安成了替罪羊，被判十五年徒刑。

    法庭公布的罪证触目惊心，华安在短短几年行医中，治死了多名患者，有平民、干部、教师和科技人员，他是个连医学常识都不懂的地道的巫医，至于祖传秘方药水则是有害人体的化学制剂。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一点老百姓是想得通的。作为曾经卖力地为华安鼓吹的洪晃自然难辞其咎，受到了舆论界的严厉批判，差点被提起公诉。现在又有人抓他的辫子，往法律上靠，明摆着想借此整垮他。他详细咨询过律师，虽说是这个无头官司，又过去这么久，然而法律的弹性是因人而异的，所以结果难以预料。

    方静波真的噩梦缠身了。警方经过勘察现场和做过调查后，结论为高宝龙不是自杀，不是自杀无非就是他杀，那么凶手呢？

    调查在继续，方静波自知已被列为怀疑对象，天晓得，她想不通自己有什么理由杀人？别人又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她茶饭不思，无法入眠，消瘦得厉害。原以为洪晃回来可以分担一些，岂料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比她还严重。也难怪，上升到法律层面，便不再是观点不同的问题，倘若他们指控得以成立，洪晃后来所写的及所做的都可算做罪加一等。

    几天来，家里简直像战争时期的指挥部，人来人往，电话不断。洪晃那帮同党全成了诸葛亮，一会儿一个妙主意，一会儿一个好建议，哇哇啦啦吵闹不休。这种情况下，方静波反而觉得庆幸，大家把她抛在一边不闻不问，符合她的愿望。警方对她的怀疑尚未扩散，只是被单独讯问过几次，她倾向于以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接受一切可能降临的噩梦。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从逻辑上分析，外界很容易被这样的表面现象迷惑：他们夫妻是穿连裆裤的，——天晓得！她至今没把自己的困境告诉洪晃，因为她没有他那种执迷和偏狭。

    对于洪晃的事，最起劲的当属老贺，凭着他与中级法院当院长是表亲的关系，一直在进行着卓有成效的斡旋。那天，两个身着便服自称是法院的人来洪晃家，问了些问题，做了记录，没多呆就走了。之后，几乎天天有法院的人或公安的人上门，并不多作逗留，三言两语，仿佛来洪晃家报个到便算完成了任务。而且，都是瞅准方静波不在家的时候来，譬如，方静波上日班他们就白天来，方静波值夜班，他们就晚上来。

    老贺不征求洪晃和方静波的意见，自作主张吃在他家睡在他家，与川流不息的同党争论有关部署，把各种意见分门别类记在本子上，像做加减乘除那样仔仔细细计算，又把得数重新一遍遍演算。尤其到了夜晚，他不睡觉，像电脑的屏幕保护那样重复着一个动作。半夜，洪晃上卫生间，看到老贺在客厅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不停歇，与他讲话，就像没有听见，——完全陷入沉思之中。其实洪晃也没睡，他躲在房间里上网，通过网络把当下的情况及时传达给各地那些关心他的人。

    傍晚的雾霭又开始迷迷蒙蒙地降落，方静波心神不宁地站在窗前，几片枯叶飘到她身上，仿佛听见一阵阵尖利的风从高高的上空刮过。

    “方医生在看光景哟，”那个三天两头有事没事来骚扰的家伙走进来，站在靠门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好兴致呵，不是下班了吗？”

    方静波一见他便浑身起鸡皮疙瘩，喉咙发哽，哆嗦起来，强忍住想哭的感觉。那家伙叫博雷，专门负责高宝龙死亡案件的侦破工作，长得挺平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双贼亮的刀锋般的眼睛，另人望而生畏。

    “我……正准备下班呢，”方静波身子往后退，可惜被墙壁挡住，前言不搭后语，“又来调查我吗？不是已经……我都说过了呀。”

    那家伙嘿嘿地笑着，从桌子拿起一本记录簿随便翻了翻，又顺手一丢，坐到方静波的位置上，架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斜视着她，少顷，突然拉开办公桌抽屉，乱翻一气，找出一张纸，一支笔，说：“来，我们就高宝龙的事继续谈一谈，疑点很多呵，希望你好好配合。”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且，”方静波低着头嗫嚅道，“前天，你们不是当面和我表过态了吗？”

    那家伙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台玻璃板，愤愤地说：“表态？和我一起的那家伙是个饭桶，二百五！他懂什么叫做他妈的侦破？哪怕一粒芝麻小的疑点就绝不放过，这是我的原则。你是高宝龙死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对我来说当然具有相当大的价值，你必须全心全意配合我的工作。”

    “可是……可是”，方静波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狼与羊的故事，恐惧像潮湿的沉重的网一样罩住了她，“高宝龙从我这儿走了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就下班回家了，我就……有很多人可以证明的。”

    “这不是问题的根本！”那家伙有些冒火，嗓音变得粗砺起来，“高宝龙打了人，你也被打了是吧？按你的说法，天亮的时候他到你办公室来作解释，并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但是，这些话全是你转述的，它的可信度呢？”

    “我说得全是实话。”方静波以微弱的口吻争辩了一句。

    “呃？我怎么觉得……”那家伙冷笑笑，一字一顿地说，“从另外两个人那儿，我了解的情况，与你提供的，出入很大呵。”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没说假话。”

    “我们是重证据的，事情终归会水落石出。”

    “既然……那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