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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非常困倦,晕晕的,虚虚的。她微微眯起眼睛。视觉变得异样地纵深、壮阔,超出了客观性,色彩、气氛也变得沉重。这样的情况只存在于梦境中。白马非马。我是蝴蝶还是蝴蝶是我。——她蓦地一惊,恍惚间仿佛看见黑猩猩高宝龙的身影,足有几十层楼那么高,黑压压地矗立在面前,她尽力睁圆眼睛,——噗的一声,他立即如气泡似的迸散。
她走了一段路,腿有些发软,饿得心慌,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但是没有一点食欲。她拿不定主意回家还是直接去医院。包里的手机响了,她靠在道旁的拊栏上接听,哦,是护士小林。周围人流涌动,马路上车辆堵塞,喇叭响成一片,她大声嚷嚷,要小林大点声音。小林叽叽喳喳地说了个大概,请她最好马上赶去医院。
就是说,高宝龙自清晨之后一直失踪至现在?——她呆立在原地,头脑里昏黑一团。此时的天空颜色变得浓重,空气有些凉意。她打了几个寒噤,周围依旧人流涌动,一片嘈杂。那么,应该马上回医院吗?她想看看时间,但立即打消了念头,时间不重要。想一想几种可能性,可恶的黑猩猩会躲在哪儿?他在和我们大家开玩笑吗?
她呆立在原地,拿不定主意,此事与己无关,去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很好奇,高宝龙的失踪是不是隐藏着深层的险恶背景呢?
她听见有人喊,——是那个被高宝龙揍得鼻青脸肿的眼镜。
“方医生你在这儿?”眼镜裹着与这个季节完全不相称的厚厚的棕色羽绒衣,头带一顶米色毛线鸭舌帽,下面却穿着单薄的蓝灰条纹病号裤子,光脚拖鞋,脸上贴着遮盖伤痕的胶布,他的怪里怪气打扮引人注目,“我看到你站在这儿好久了。”
“喂——你不在医院好好呆着,跑出来干什么?”
瞥见他的一刹那间她便有一种不祥之感,头顶的天空乱云飞渡,好似她翻腾的心潮,她想呕吐。
“我来告诉你,事情严重,高宝龙自去找过你之后就再没回病房。到了中午,你们主任来我们病房询问,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大家有些紧张,开始四处找寻,没见踪影。与他的家人和单位联系,都说不知道,他的家人吵着闹着向医院要人。你是与高宝龙最后谈话的人,所以……”
“所以什么?!”她尖叫了一声,掉脸就走。
“方医生!”眼镜并不追随她,只是提高嗓音说,“等到警方介入时,就说不清楚了,你难道看不出吗?”
“胡说!”她站住了,并立即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眼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经过他们旁边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们。两位身着深灰色保安服装的家伙竟然走近他们,粗鲁地上下打量他们。眼镜拉住她的手,“走吧,走吧,”眼镜扬着脖子大声说,“找个地方说话。”
浓重的天色蓦然间变得粘稠,像一张无边的网,上面仿佛沾了无数黑色的飞虫。风声呼啸,从街道蜿蜒地穿越,如尖利的起伏的警笛声。
“不关我的事!”她顺从地被眼镜牵着,边走边说,“一大早的时候,姓高的来找我,只是解释一下,然后就走了。”
不对,——她隐隐地觉察,这是一个陷阱。从书上读到,捕猎的时候猎人总会用种种伪装,引诱猎物一步步进入陷阱,但是他们的目的何在呢?
她无精打采地下垂眼帘,望见前方许多只穿着各式鞋子的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行道的地面就这样经历着人们经久不息的踩踏。凭感觉判断,他们是无目的的。因此,——她蓦地甩开他,“凭什么,轮到你来审问我?”她跳开两步,离他远一些,口气尖锐并凶狠,拿平时从来不用的粗话骂道“他妈的你们想栽赃是不是?滚蛋!老子不吃这一套!”
梦所提示给她的情景在真实中再现,她疑惑,此刻是身处梦中还是梦之外的现实?——很难相信,自己从地下室的门进去时,发现眼前的景象与梦境惊人地一致,但是她从来没到过这里。离开眼镜后她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心里涌出一股潮水般的冲动,为了证实什么她并不清楚,谜底似乎已经揭开了,只需完成某种形式便宣告结束。但是,恐惧像气球一样急速膨胀着,将她带离地面,飘飘忽忽,恍然如梦。仿佛经受不住地下室阴冷的气温,浑身发抖。最终,她迟疑着走到靠墙壁安放的白色大冰箱前面,从光亮的冰箱的门上她看到自己走了样的形象,她试探地将手轻轻按上去,像被电了一下,麻酥酥的电流向她启示:如果他真的在里面,还能在多大程度依赖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这么想着,她咬着牙狠劲拉开冰箱门。她亲眼看到了,他确实如梦境传输给她的那样蜷缩在里面:全身一丝不挂,双手环抱屈起的双腿,面孔埋在两膝之间,躯体呈现出煅烧过的黑陶样的色泽,宛若一尊凝固的塑像,上面沾满了细细的盐粒似的白霜。
洪晃不曾想到一些人会把陈年旧账翻出来与他纠缠不歇。算起来已经十多年过去了,那时侯洪晃热衷于跟踪著名气功师进行实地考察。其中一位是祖传中医,姓华名安,人称“赛神仙”,起初只在山区行医,不管什么样的疑难杂症在他那里都是手到病除,一时名声远播,患者成群接队往他那儿求医。在众人的强烈请求下他终于出山,到县立医院开了个专门的门诊,更是盛况空前,成千上万身患绝症的人被亲友架着抬着送到他那里,那些仅剩一口气的人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心前去试试运气。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经过渲染已变得神乎其神,完全超出了凡人的所能。洪晃先是从报道中了解到一些情况,立即与华安本人取得联系,华安也早已从书上知道洪晃的大名,俩人一拍结合,谈得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为了深入探测华安的本事,洪晃拜会了华安,并在华安处住了半年之久。
华安何许人也?从履历看不复杂,出生在民间游医家庭,初中学历,跟随父亲穿村走巷替人看病,父亲去世后独立行医。据他说,他从小就发现自己具有超凡的透视功能,人体骨骼内脏都看的清清楚楚,哪里有病一目了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祖上留下的一本秘方,发现原来祖上曾经是给皇上治过病的神医,由于同行的妒忌和暗害不幸罹难,临终前留下了这本旷世秘方。洪晃在与华安相处的半年时间里做了大量记载,确实,华安非同寻常,来就医的人太多了,每天天不亮就有数千人在外排队,从早到晚十多个小时,一个接一个,像工厂的流水线一样。
华安的看病方式也是独一无二,病人或自己走进门诊室,或被亲友架着和抬着进来,华安用手在离病人身体一尺远的地方抹一下,再发放一瓶按祖传秘方特制的药水,整个就疹时间约一分钟。最兴盛的时候,不仅县城的所有旅店全住满了人,许多老百姓也借此开辟生财之道,拿出多余的房间接待一拨拨的就医者,而那些没钱的患者只能密密麻麻地露宿街头。
洪晃注意到,患者大部分是平民和穷人,没钱去大医院治疗,或者病入膏肓等待阎王爷点名,花小小的几十元钱就能活命。达官贵人也为数不少,开了豪华车来,前呼后拥,票子大把地甩。有的甚至派车派人过来接华安上省城和北京,华安都是一概婉拒的。
依照实践论哲学的观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洪晃掌握着数据,不能说经华安之手的所有患者都能痊愈,但至少,华安用他的特异功能和神奇药水抑制了患者的病痛,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患者的生命,否则,老百姓不会如痴如醉地迷信被他们称之为“赛神仙”的华安医生,——他们不认为他是医生,他是华佗再世,他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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