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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害怕是吧?因为您先生……”
“这事与我先生毫无关系!”
“对不起,”黑猩猩笔直地像块门板似的伫立着,低垂脑袋凝视自己乌黑的脚丫,日光灯的光线将他滑稽的体态揭露无遗,“方医生您一直在误解我,如果我抱着兴师问罪的意思来见您,或许就不是现在这样,您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我伤过许多人,为此,我付出了不少代价。”他抬起头,快速地舔着口疮,见方静波面露恐惧,于是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突然一转身拉开门向外走去。
天已经大亮,方静波推开窗子,冰凉的湿润的空气蜂拥而入,——哦,外面大雾弥漫。白色的浮动的大雾中,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和一簇簇的剪影似的树木。鸟的啾啭声在大雾里湿漉漉地穿梭,远处传来尖刺的鸣笛声,她的眼框有点发胀,眼球酸酸的。
走廊上开始嘈杂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发出回音。护士小林推门探进来,面孔红扑扑的,说了声,方医生该下班啦,又缩回去了,把门轻轻带上了。方静波觉得满头满脑缠着黏黏的蛛丝,就像跌入了梦中常见的那个阴森森的深壑,身体僵僵的,手脚冰凉的,不敢轻易动作,连呼吸都迸住的。——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她的腿已麻了,可恶的黑猩猩!下班时间快到了,——但是不行!不能这样算了,应该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她决定在下班前再去十三号病房看看情况。
推开门,她不觉吃了一惊,黑猩猩不在病房里,那两个头缠纱布脸带伤痕的家伙盘腿坐在一张床上下象棋。见她进来,那位戴眼镜的家伙得意地笑道:“我和他打赌,说方医生一定会在下班前来看我们,他说不会,我赢了不是?”另一位白面书生低着头专心至致紧盯棋盘,只当没看到方静波进病房来。
“你们怎么样?”方静波做出关切的样子,从口袋掏出体温表扬了扬,又放入口袋,“一大早就下起象棋来了,应该多休息呀。”
眼镜以一种讥笑的口吻说:“我们在等他,他去了你那儿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过。他找你干吗呢?”
“解释一下吧,没别的。”
眼镜似笑非笑地斜乜着她。
“就这么简单?”
“他讲了些其它事情。”
“你相信他的话?”
“你好象全知道?”
“当然……”眼镜还想往下说,白面书生在他膝头捶了一拳,示意眼镜少罗嗦,专心下棋。眼镜还了他一拳,又朝方静波裂嘴笑笑,继续道:“方医生你认为有这可能吗?如果你相信高宝龙,太阳会从西边出,他完全是个无赖,两面三刀,人面前是人,人背后是鬼。”
“那么,”方静波心中蓦地缠栗起来,脸色泛白,“你们真的是为了高宝龙才住进来的?这样的话,他说得一点没错啊!”
“你是医生,难道查不出我们是否装病?”
“倒真该好好查一查!”
外面走廊上突然一阵吵闹,砰的一声,大概是谁砸了玻璃瓶。
“方医生,”眼镜拿出一副严肃的神色,“即使我们没病,也没有谁可以阻止我们住进来!高宝龙有病吗?你瞧他那副样子,他有病,浑身是病!但不是你们医学上说的病,你们说的那个病治不治都无所谓。”
“你们要逼他自杀,是不是?”方静波提高了嗓音,但又及时抑制住,暗自叹了口气,“为什么这样?总该有个理由啊!”
“道可道,非常道嘛。”
“他妨碍你们了吗?”
“别误解,我们是为他做好事,做善事,让他到更高的层次上去,否则他会变成禽兽,——你会明白的。”
方静波被一股蓦然上升的焦躁情绪攫住了,——他们是有所指的,这使她非常反感。
窗外大雾弥漫,浓浓的厚重的白色。
眼镜说完,做出专心下棋的样子,把她搁在一边。白面书生弓着身子用手托着下巴,就如旁边根本没她这个人。
像被病魔缠身似的,她浑身都难受,坐立不安,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情。洪晃已外出多日,也不来个电话,不知神游何方,他啊,越来越捉摸不定。偏离正常轨道的人或许全是这样,她懒得烦,反正俩人现在无话可说。
下午三四点钟,她在家实在呆不住,于是稍稍化了点妆上街乱逛。
每个月有几天轮到她值夜班,对她好比慢性谋杀,睡眠本来就差,白天黑夜一颠倒,整个儿歇了,想在白天睡上一觉犹如艰苦的战斗一样。
今天早晨回到家,异常困倦,眼睛都睁不开,咬紧牙关想尽量睡一睡,躺在床上很长时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些迷糊了,神志也缓缓放松下来,那瞬间,黑猩猩高宝龙怒目圆睁大步流星窜到床前,一把攥住她的小臂将她拉起来,二话不说,拖出屋外。天空亮得刺眼,奶黄色天幕上红云滚滚,不知哪里传来汹涌而急促的鼓点声。黑猩猩高宝龙拖着她脚不沾地一路飞驰,眼前像电影银幕上的飞闪镜头。她记得,高宝龙拖着她从医院后院的小门进入,绕过一排简易平房,穿越一片杂树林,到了病区大楼的后面。
不知为何不见一个人影,她曾从电影里看到过这个恐怖场面:整个街区遭到不明之物的洗劫,所有生物都无影无踪,可能是外星人干的也可能是鬼魂干的……黑猩猩高宝龙死死攥着她,来到地下室。
“这便是我的归宿,”他松开手,变得和颜悦色,悄声说道,“每个人的命运都被事先被安排好的,我已经走到头了,请您作个证。”
他打开一只冰箱的门,猫着身子钻进去,蜷缩在里面,艰难地笑道:“方医生请您帮忙把门关上好吗?”
空旷的地下室里堆了一些厨具和电器,几盏日光灯闪发幽幽的白光,旁边的不锈钢桌面上放着一把雪亮的刀,她真想用这把刀狠很扎进黑猩猩高宝龙的花岗岩般的胸膛。
天气晴朗,暖洋洋的。她坐在市民广场的草地上。
周围一群孩子在欢乐地玩耍,头顶的蓝天上一架飞机缓慢地划过,稍远处的山坡上树木密布,各种色泽的叶子闪着细细的锡箔一样的光,间隙中露出飞檐雕栋的钟楼,里面时而传出几下悠远的钟声,山坡顶上的古建筑群落像巨大的黄黑相间的鸟,俯瞰着这不平静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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