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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晃冷笑笑说:“刚才有人在门外打手机给我,是个熟人的声音,不是熟人怎么会有我的号码?而且,我很清楚,他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是一起的。肯定是他们让你编出这套谎话来诳我,他们现在就躲在门外偷听!”
他边说边猛地拉开门冲到走廊上,可是,外面并没有人,他又跑到拐角处寻找,结果看见一个又瘦又小的秃顶老汉坐在楼梯上,回过头用死鱼似的眼睛瞪着他。
洪晃原本打算步行回家,天突然下起雨来,于是走进路旁一家小茶馆,并非为了躲雨,他想找个地方独自呆着。
店堂内比较昏暗,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围坐着喝茶聊天打牌。他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力顿红茶,凝视窗外的雨景,雨天的色泽如心情一样,从深处泛现出厚重的灰,视觉中的景物成为心灵的镜子。
窗外的雨在加剧,汽车自行车和行人的速度在加快,他的凝视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个身着鹅黄色雨衣的人正以均匀的节奏跑步,姿势与速度都很正常,但却始终定格在原地,这样,脚下的马路就变成了拍摄场地的跑步机,马路、楼房、行人、车辆都化做虚虚的后退的背景。
洪晃仔细地观看着,那人确实无疑在向前跑动,跑步动作以及速度都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是不可否认的。说明一点,前进与后退若处在同一之中是常识无法理解的。他以极端现实的态度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发觉这是认识上的转变,如迦叶微笑的故事,如同茶和咖啡的气味或窗外的雨。这种沉思有助于他集中意识,将物与心的融合提到更高层次。但他却蓦地察觉到此刻邻桌的三个人正使劲望着他。
戴帽子的那个大约年近半百了,眼睛细小眼囊肥大,鼻子边上两道深深的纹路岔进浓密的的胡须里,皮肤黝黑的,疙疙瘩瘩的,穿了一件与年龄不相称的花格呢子西装,衬衣领口皱巴巴脏兮兮。另外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年青,面孔瘦削的,脸色蜡黄,都戴着酒瓶底似的眼镜,一头神经质的乱糟糟的厚发。戴帽子的发觉洪晃在打量他们,立即掉过头去,大声说:“病的种类与我们人类的认识程度有关,在我们实验室里……”他仿佛噎一下,如老到的扒手偶尔不小心露出了破绽,面时顿时通红,迅速扫了洪晃一眼,似乎生起气来,愈加粗声大气地说:“人生病与蟑螂生病性质完全一样,我记录下蟑螂的病症共有一百多种,其中最显著的像心血管病、神经衰弱、胃病、肾脏病、肝炎、鼻炎、肺气肿、前列腺、白癜风、脚癣等等,是司空见惯的。”
戴帽子的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关注洪晃的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自己的研究成果:“我给其中一只蟑螂起名叫H,它可是我的宝贝,跟着我好几年了,堪称是爷爷辈了,它经历了比别的蟑螂多得多的事情。但我发觉,生物的规律是完全相同的,H现在已经沾染了人性的特点,它一直试图突破它的限制,从蟑螂变成另一种它想成为的东西,它虽然是蟑螂,却像我们人一样。最近我慢慢觉察到,H在做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它不吃不喝,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但它的呼吸却是正常的,血压也正常,它不吃不喝已经持续很多天了,而别的玻璃盒中的几百只蟑螂全躁动不安,做着各种反常的举动,像我们街头的集会那般。昨天晚上,我准备离开实验室,忽然看到,所有蟑螂都从各自的玻璃盒子内穿越而出,就像崂山道士穿墙而过那样,它们穿越的层层玻璃,如穿越空气一样无阻无隔。我急忙拿出摄像机想把这一切拍下来,科学史上的伟大一刻都是带有偶燃性的。蟑螂们聚集到了H周围,用它们的躯体层层叠叠堆积起了一个庞大的金字塔型,H在高踞它们之上,它站立起来,抖动着触须象巫师那样向上苍呼喊,一道紫色的光从天上射下来!啊……这真是了不起的仪式,超越了科学,超越了知识。”
其中一个小年青说:“现在我懂了,昨天晚上您给我电话,那时我正在替自己的心脏做手术,刚剖开胸腔,用功法止住血流,发觉心的外表又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与脚底的老茧相似。我以五支应急灯做了个无影灯,拿手术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削,开始时很顺利,后来怪我力求完美,想毕其功于一役,还是出了点差错,在心上割了一小刀,当时眼前一黑就昏迷了……这太危险了,如果得不到及时救助肯定会一命呜呼,但我感觉到有一股光明的力量把我从黑暗中提升起来,说不清楚是什么,我知道那是遥感,因为我清醒后发觉,我的胸口已经复原,一切都很好……”
另一个小年青说:“那时我正在看电视,听见电话铃声,去接的时候并没有声音,我估计是你打来的,是吗?”
“我按过号码之后已说不出话了。”
“我想把结果告诉你们,”戴帽子的情不自禁地瞥了洪晃一眼,“每当转折的关头,我们都应该尊重事实而不是经验,事实和经验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却是两回事。今天想去浴室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结果脱了半天衣服都没有脱完,把壁上挂钩都挂满了……”
这一次戴帽子的终于把目光无所顾忌地锁定在洪晃脸上,明显含有嘲讽和挑衅的意味。他妈的这伙胡说八道的疯子!
洪晃掉过头,窗外的雨越来越密集,眼中一片水光淋漓。穿鹅黄色雨的人衣仍然在有节奏地弹性很好地跑着,这或许是转折的关头。
戴帽子的继续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特别,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没等我去开,就在门外打我手机,是个熟人的声音,但弄不清是熟人中的哪一个。他罗里罗嗦一通之后我突然感觉门外不止他一人,旁边肯定藏着一个同伙,他们在向我设圈套,对于我这样研究生物习性的专家而言,简直是小把戏。”
洪晃叫来服务生埋单,他一口茶也没喝,此刻从小腹部位升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气流,尽管他镇定自如,脸上不带丝毫恼怒的表情,但体内的气流已把他托起来,——他们看到他头顶绽放出一道圆弧状的黑色的光,身体仍然保持坐的姿势,屁股却离开了椅子足有半尺高的距离:他此时端坐在空气上了。他们仨人大眼瞪小眼,显然,他们期待这样的结果,惊愕只凝滞了几秒钟,突然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互相击掌以示庆贺。戴帽子的由于嘴张得太大把假牙笑掉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滑到洪晃的座椅边,洪晃瞥见假牙上遗留着令人恶心的菜渣什么的。
“谁在玩这套把戏?”洪晃对他们冷冷地说,“偷窥是一种恶习,即使我没有及时察觉你们暗中捣鬼,能证明你们高明么?无聊透顶!”
王嘉予从家中出来之后一直在跑,主师的书上说,修炼的目的之一是要破除执着,科学地信仰宇宙法则。如果此时停步,他相信雨也会跟着停下来,这样的天人感应例子已在多少场合被证实,但他无论如何不敢,跑和雨之间关联一旦断裂,对他的信念是毁灭性的,尽管他确信只要他立刻停步雨就会随即停止。他打定主意只要雨不停他会一直跑下去,城里施展不开,就向郊外去,向山里去,向山外去,地球的长度足够他跑的。
王嘉予穿着一件齐膝的鹅黄色雨衣,他呼吸平缓,步伐训练有素,甩手动作轻盈而规范。行人全都自觉地为他让道,路旁商店内的顾客仿佛等候他经过,都朝他拍手鼓劲。在他穿越快车道时车辆自动停下来,鸣号致敬。
有一阵,雨水淋迷了他的视线,面孔上混杂着雨珠和汗珠。雨景中的市中心广场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雨伞和熠熠闪光的倒影,周围的大厦和大厦橱窗里醒目的彩灯,空旷的灰白色天幕和巨大的广告牌,被雨水洗净的绿地和苍翠的雪松,鲜艳的花坛和发亮的汉白玉雕塑,这是繁荣的下午,人们受雨的吸引汇集到街市,除此之外,更说明实质的是法则在起作用,——如他本人,已不受意志调配,双腿按力学原理做着前后机械运动,像被无奈的潮流所裹挟,能做的只是力图在迷茫中辨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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