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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方静波懵懵懂懂醒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此时四周一片寂静。蓦地,她感觉身后有些动静,回首望去,惊得差点大叫起来,那个姓高的病人无声无息站在她背后,双手做着掐脖子的姿势,一脸狰狞的神气,见方静波回头,立即垂下手,吐吐舌头抿嘴一笑。
“你干吗?”方静波迅速站起来面对着他,手里握了一支圆珠笔,“这时候不在病房睡觉,跑这儿干吗?!”
姓高的病人穿着蓝灰条纹病服,摸样真像是一只巨大的黑猩猩,头发如刺猬,皮肤黝黑,鼻梁凹陷,下腭鼓出,脖子水桶般粗壮,特大号病服穿在身上仍像大人穿了小孩衣服似的,手掌蒲扇那么大,赤着一双乌黑的大脚丫,说话时嗓音在厚实的胸腔中回旋,如从深井里传出。他慢吞吞地一字一顿说:“您误会了,方医生,我没别的意思,只想解释一下。”
方静波急急说道:“不不不!现在别解释,你马上回病房去,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半夜时分,另一位男的值班医生突然胃疼,死去活来,被送进特护病房观察治疗。方静波忙前忙后,累得够戗,刚想喘一口气,三号病房这位姓高的病人又闹将起来,把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人打得头破血流。方静波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好不容易才制止住,她的白大褂给撕破了,左腮帮挨了一记,嘴里出了血,想想委屈,于是伏在办公桌上抽抽泣泣哭了,哭着哭着竟睡着了。
“方医生,”黑猩猩歙开大嘴,露出焦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真的不是我,是他们,他们不是好人,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黑猩猩的口气中含有威胁意味,值班室的门被他关上了,而且他一堵墙似的挡在门前,虎视眈眈地俯瞰着她,无路可逃,四周一片寂静。方静波索性坐下来,手里紧握圆珠笔,声音有点儿颤抖:“没必要解释,事情过去了,就算了。”黑猩猩摇晃着比常人大出一倍的脑袋,笨拙地跨前半步,环顾一下,想找个坐的地方,犹豫片刻,就地坐下了,挺直腰杆,两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自我欣赏的姿势,他的嘴角生了口疮,因此老是伸出舌头来舔,舌头紫灰色的。他那双几乎看不到眼白的贼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静波,低沉地说:“方医生,有些事情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却是事实。他们想谋害我,很长时间了,想方设法把我弄死……”
“谁?”方静波惊叫了一声,随即又住了口,仔细端详起黑猩猩来,有些拿不准对方是故意还是神经错乱,“总有个理由吧,他们是你的仇人?”
黑猩猩摇晃着比常人大出一倍大脑袋,似乎无奈地叹息道:“我一贯与人为善,没有一个仇人。对了,谋害这个说法不太确切,他们是在拿我做实验,劝说我自杀……两个家伙对我进行车轮战,一刻不停地在我耳边呱噪,编出各种道理。这个说,自杀是一种高尚行为,像我这样活在世上没有尊严,更没有希望,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我解脱。那个说,自杀仅仅毁灭现世的肉身,而灵魂可以寄居到另一个更高级的世界里继续生活,那里才是永恒的美好的世界,没有污秽,没有仇恨和贪欲,生命与时间贯通一体。他们翻来覆去这么劝我,我们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太坏了,太脏了,已彻底不可救药,眼看便会崩溃,化为宇宙中的灰烬,因此要趁早飞升……方医生您别笑呀,我没诳您,真的,这都是他们的原话,当然,还有很多呢,意思都是一样的。”
方静波把圆珠笔丢到桌子上,坐下来,掩饰不住笑容,——这方面,她了解得够多啦。天蒙蒙亮,四周一片寂静,日光灯的光线惨白的。
她有些恍惚,喃喃地像在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自己为何不自杀呢?他们描绘的那个世界这样美妙,自己为何不快点去呢?”
黑猩猩立即点头表示赞同:“对,我也是这么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先到那个永恒的美好的世界去占个好位置呢?他们回答说,他们在人世间的劫数还未了结,他们要渡很多人到上面去,所以他们现在不能自己先毁灭自己的肉身。”
“你不相信,”方静波突然感觉胸中膨胀着一团滚烫的怒气,“又听得腻烦了,所以就动手打了他们?可是为什么你对我也不客气呢?不仅把我的白大褂撕破了,脸上还挨了一记。”
黑猩猩像狗似的张大嘴巴摊出舌头,表示很惭愧,又低下头搓着双手,低声说:“那时我完全昏了,对所有人都恨……没人帮我,没人信我。告诉您方医生,他们已经追逐我快一年了,我在家他们就上我家,我在单位他们就上我单位,我到外地他们就追到外地,简直像空气一样环绕着我。告诉您方医生,我并没有生病,我是装病的,是为了躲避他们,想不到这两个狗娘养的……他们紧追不放,竟然追到这里来。是你安排他们住进我的病房吧?方医生……”
黑猩猩抿紧嘴巴,漆黑的发亮的眼珠直盯着她。
四周一片寂静,天蒙蒙亮,她求助地看看门玻璃外面的走廊,外面只有凝固的夜灯。
“请你先回病房好吗?”她像在求他又像在哄他,此时她又站了起来,“我想办法把你和他们分开行不行?”
黑猩猩换了个坐姿,将两腿放平,双手撑地,展直身子,嘘了口气,想了想,忽然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方静波又一次地发现这个人猿泰山之高之大,似乎每一分钟都在扩张,小小的值班室差不多被他占据了一半空间。
“方医生您放心,”他拿一只手按在胸前,用力往下捺,仿佛想将一腔真情挤出来。他的舌头如蛇信子那样不断地舔着口疮,令人恶心,“我没恶意,不过,我听他们说,您先生也是他们的人,而且还是他们中最有威望的。我常常听他们议论,说您先生在气功上最有研究,学问大得不得了,他们非常佩服。方医生,请您别误解,我不是疑三疑四的人,但是,昨天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请您别误解,在我的位置不得不考虑,您先生是他们的人,您是您先生的夫人,您先生的夫人把他们安排在和我同一间病房……对不起,这样的联系可能很牵强,很荒唐,我看出方医生您不会参与进去,我们无怨无仇……”
“等等!”方静波拍了下桌子,大声说,“我听出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与想谋害你的人是一伙的,对不对?”
黑猩猩的喉咙像卡住似的,用力摇着脑袋,甩着双手,过了好一会才加重语气说道:“您还是误解了,我只是从各个方面猜想嘛,请您换个位置考虑,假如您也像我一样被人朝死路上逼迫,会坐以待毙吗?当然,我并不怕死,生死悬于一线,这方面我看得很透,但是生与死是我自己的权利,即使我向着一个目的去死至少应该弄清楚来龙去脉吧。”
“那么,你是蓄意闹事的?”
“可以这么说,我揍他们不过是借口。”
“你从我这儿什么都得不到,我是局外人。”
“局外人?连旁观者也不算?”
“当然!”
“会不会是出于一种下意识?”
“什么?我不懂!”
“听意思,您不理会他们那一套?”
“不讨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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