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七 两匹马(2)

    再回办公室，二哥懒懒地仰坐在办公桌前的皮靠椅上，浑身无力的，眼睛发花的，胃部似乎板结成脆饼似的块状。早上喝了几口水，感觉水的味道如醋一样，之后嘴里一直泛酸。百十来名员工怎么办？——他是他们的老板，他们正正经经把他当做衣食父母，和庇护人，这是令他自豪又厌烦的角色。去报社论理那回，本来只喊了两三个人，结果呼啦一下跟去了五六十人，闹出了点漏子。他跺了下脚站起来走到大玻璃窗前面，马路两边的树叶已发黄，枝杈暴露出来，人行道上歇满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三轮车，和一些杂物，几堆垃圾。阳光经过茶色玻璃过滤后愈益温暖，似有似无的云彩，远方的高楼在渐远渐淡的背景里显得夺目，视线的边缘闪烁着一条银色光带。马路上车辆移动缓慢，有的司机从车里伸出头和手在叫喊，由于窗玻璃隔音好，他听不到外面一丝一毫嘈杂，仿佛真空，静穆令人生疑，——要么眼前所见是虚幻，要么他本人是虚幻。透过树叶，可以看到街对面的商店有的已拆了一半，尚未拆的正在清仓大甩卖，搭了简易的木台，几个红红绿绿的男女搔首弄姿招徕顾客。商店后几幢居民楼窗户已被凿通，里面晃动着人影。听上头说，这条街已被规划成景观大道，什么景观大道！纯粹是劳民伤财的政绩工程，又给了那帮欲壑难填的当官的可乘之机。二哥事不关己地冷笑，转过身来，好象听见有人轻轻敲门，轻手轻脚蹙过去，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

    他漫无目的一个一个包间巡视着，步履沉重，希望遇到意外之事，——希望本身便是我们赖以生活的源泉。你看，当你希望时，希望真的出现了。二哥在二楼的走廊上经过时听见旁边的包间传出响动，凝神细听，辨认出一男一女在争论，嗓门忽高忽低，说明热烈程度。男声相对较为软弱，似乎理屈，女声则是抑扬顿挫，理由十足的，时而还拍一下茶几什么的。二哥犹豫着是否推门进去看看，——这时门却开了，是二楼的领班周莉，男的是她男朋友赵征。“海总请进，”周莉微微哈了下腰，扬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笑嘻嘻地说，“我们正要向你汇报一件事。”二哥姓陈名海，员工都喊他海总。二哥说：“你们还不回去休息？什么事这么急？”

    他们请二哥坐下来，为他倒了杯矿泉水，俩人做了一番谦让，才由周莉负责汇报。

    “首先要请海总百分之百地相信我们，此事才能够进行，第二，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周莉突然住口，起身走到门后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又坐回原位，降低些嗓音继续说，“第三，此事成功后，我们希望海总在外人面前装做一无所知，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海总会答应吗？”

    周莉是个绝色美人，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城当属魁首，但是她的美令人无法亲近。当初二哥招她进来，萌生过非分之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那一次好不容易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压住了她，甚至已解开了她的乳罩，结果呢，非但没得逞，反而被她三言两语制得服服帖帖，从此见了她总觉得欠了她的，有些赧颜。——这个鬼精灵又有什么鬼点子？二哥看了一眼赵征，这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一贯以周莉的保护人的身份出现，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他的一句名言已成笑柄：周莉的屎我也乐意吃。实质上，小伙子不过是附庸和傀儡而已，做了冤大头还自觉无比幸福，让人哭笑不得。二哥暗自叹了口气，说：“你们大概也了解，事到临头，除非出现奇迹……”赵征猛地拍了一记巴掌，兴奋地说：“要看海总怎么来理解奇迹的意思了，譬如……”他感到周莉正拿目光在制止，立即嗫嚅地住了口。周莉朝着二哥露齿一笑，说：“这种时候，我们还会和海总开玩笑么？按我的理解，奇迹就是超越常规的东西，例如海总辟谷，半个月、三十天、半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从书上看到有人几十年不进食，都应该算做奇迹，因为常人一天两天不吃东西就扛不住了……”

    “哪里，”赵征插嘴道，“我一顿不吃都吃不消呢！”周莉净了下喉咙，当做对赵征的警告，后者立即识相地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以示不敢再打扰。

    二哥端起那杯矿泉水润润嘴唇，说：“别兜圈子了，讲来听听，你们有什么高招？”

    包间内光线暗蒙蒙的，混杂着香水味儿、烟酒味儿和别的暧昧味儿，欲望的潮水在黎明前退去，现在一派宁静，连空气都昏昏欲睡。周莉与这样的场合天衣无缝，浸泡在其中，成就了她的特殊才能，——她摆出一副使人神往的姿态，细声细气说：“我们都是这儿的人，遇事首先要以大家的利益为重，为大家就是为海总，为海总就是为大家，这一点无庸置疑。但如何以最实际最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赵征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案，具体说来是这样：赵征养了两匹马……这是极大的秘密，海总听说过这桩新闻吧？前一段时间，每到夜里，大约零晨以后，就会有两匹马在市区的马路上奔跑，速度飞快，许多人亲眼见到过，没见过的人也听到到清脆的马蹄声。海总想想，夜深人静的时候，马蹄声是多么刺激啊！两匹马非常警觉，也非常机敏，它们的活动范围不局限在主干道、次干道上、只要能够奔跑的地方它们都去。此事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公安、交警、联防、市民组织起严密的搜捕大网，各个传媒的记者们夜游神似的到处转悠，希望发觉两匹马的踪迹。但是，所有人，不管是关心马的人还是想抓住它们的人，都只能任凭它们来去自由，在听到清脆的马蹄声的同时，两匹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算一个奇迹吧，海总？”周莉停下来笑眯眯地瞅着二哥，大概这鬼精灵看出二哥已被深深吸引，故意卖了关子，——果然，二哥挥了挥手催促道：“是啊，是很特别，讲下去！”周莉得意地耸耸肩膀扮了个鬼脸，继续说：“它们受到了人们的追逐和围捕，可以想象，不能再象起初那样随意了，因此它们常常躲开人群，出现在更为隐蔽或偏僻的地方，譬如学校的操场，企业的货场，体育馆的赛道，包括四通八达的巷子……总之，它们有办法躲过所有人。马的天性需要奔跑，所以它们即使几天不出现，为了麻痹一下人们，但突然又从天而降一般在人们眼前飞奔而过。”

    二哥仿佛突然醒悟似的叫了声：“等等！”他转向赵征，定神地盯住，半晌才问道：“周莉刚才说马是你饲养的，现在马在哪里？”

    赵征顿时精神一振，凑近些，用手做成喇叭状，压着嗓门说：“在我家，在我家的一个秘密地方。”

    二哥感觉头脑懵懵懂懂，眼光有些飘忽，沉思片刻，端了那杯矿泉水润润嘴唇，又转向周莉问道：“但是那两匹马和我们娱乐城有什么关系呢？”周莉拿手指敲了敲脑壳，发出一连串矫情而又悦耳的笑声，正要开口，像蓦地想起什么，推了赵征一把，撒娇似的说：“快将我们的计划向海总汇报呀。”赵征得意洋洋地高扬脑袋，学着周莉净净喉咙，然后说：“这是一个绝对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计划，海总一定会欣然同意，但是……”他伸出手屈起小拇指，面朝周莉一字一顿说道：“我们拉钩，你不能反悔！”

    “谁说我反悔？”周莉迅速瞟了二哥一眼，没好气地斥责道，“你就婆婆妈妈的，没出息！”

    二哥心里明了，但装出蒙在鼓里的样子问：“反悔？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吗？”

    周莉略带忸怩地回答：“我应允他，如果事情成功，就和他……反正这么长时间了。”

    赵征兴奋地击掌喊了声老天爷，又热切地说：“周莉！我说过吃你的屎也乐意，是真的！为了你我愿意做一切！”

    二哥最清楚不过，周莉是个天生的交际花，风月场中的女人，在二哥迷恋她的那会儿，她亲口告诉过二哥，每经过一个男人，就在自己寝室墙壁上划一笔，一个正字代表五个男人，“你知道我已经写了几个正字吗？”她曾恬不知耻地问二哥，“你愿意做我墙上的一笔吗？”——二哥怜悯地望着赵征，是的，爱情无禁区，小伙子一门心思深爱周莉，吃她的屎也乐意，也是一种至高境界！

    “我作证人，”二哥举起拳头做了宣誓摸样，沉重其事地说，“周莉不准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