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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巴克门前排起了长队,草草目测一下,不会少于两三百人。宝玲摇着头示意主任算了,赔不起时间,工作还没开始呢。主任皱着眉头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也摇摇头否定宝玲的意见。快近中午了,阳光有些晃眼,排队的人秩序井然,几乎连小声交谈都没有,沉默使这样一支队伍显得奇怪: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更多的是那些翘首待望的年轻人。
按宝玲的经验,喝咖啡不是购物,一般都是约两三个好友,一杯咖啡,一包香烟,悠悠闲闲聊聊天,最少也得一两个小时,甚至泡上半天。想一想,要排这么长的队,好恐怖,等到牛年马月啊!——但是既然主任坚持,她也只能乖乖服从。
“宝玲,可能你还不十分了解,我这个人做事就喜欢拧着劲,决定的事非得要做成才行。”主任拉着她排到队伍末尾,兴致勃勃地大发议论,仿佛把刚才的不快丢到了脑背后,“我决定请了喝咖啡,如喝不到,说明我根本就没有诚意对不对?所以,排排队无所谓,正好我们还可以谈谈话嘛。”
宝玲发现好多人用奇怪的目光瞅着自己,不免有些惶惶,说:“主任你信不信,我们这样排,一直到天黑也排不上。”
排在他们前面的两个中年人看来是一对子。那个男的和善地说:“天黑前是肯定排不到的,我太太——”他的手按在前面那位富态的妇女的肩膀上,执著而又骄傲地扬着脖子,“想法很直接,别人敢于花时间排,为什么我们不敢,对吧?我们已经排了两个多小时了,还在原地一步没动,但我们觉得值。”他太太掉转脸笑嘻嘻地说:“本来嘛,喝咖啡又不是吃快餐,吃饱了嘴一抹就走,里面的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排到的位置,需要慢慢品尝。喝咖啡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我看你们应该是内行吧,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内行之间才有共同语言,对吧?像我们这样,越是花时间排长队就越说明我们品位不一般。上回我们排了整整两天两夜,今天呀,看情况也差不远。”那个男的点头称是,说:“是的,是的,起初我还认识不到,是在我太太耐心栽培下才逐渐提高的。”他的双手从他太太的胳肢窝操过去,搂住了,在太太的肉脖子上深情地印上一个吻,又转过脸骄傲地说道:“我们都是文明人嘛,没个品位,不就成行尸走肉了么,对吧?”——这一对肥佬真是一双大活宝,用北京话骂,一对大傻B。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宝玲恹恹的,身上一阵热一阵凉,感觉不舒服。她双手叉在胸前,背靠橱窗,漫无目的地两边张望。
这里最近改成了休闲一条街,白领、小资、有钱人、赶时髦的小年轻都喜欢往这儿蹭。宝玲对此嗤之以鼻,自己也奇怪,并非因为清高,反正她莫名其妙地烦那些东西。亏那男的竟有底气讲出这话,行尸走肉形容他本人才无比准确。
太阳缓缓地绕过头顶,转向楼厦的一侧。她肚子有点饿了,口干舌燥,摸出手机看看时间,哟,过一点了。主任唠叨个没完,仿佛要把这辈子积聚的话一次性地兜售给宝玲。先是解释刚才的举动,说着说着又要掀衣服,宝玲及时加以制止,但阻止不了他无穷无尽的话题,又从万庄公园的事件扯到愚昧,从愚昧联系修炼,才修炼过渡至迷信,从迷信谈起宗教,从宗教转向现实批判,再从现实批判回到人的基本境遇——情感问题,哇噻,主任曾几何时拥有如此才情,从西半球绕到东半球,最终还是绕回来了。队伍稍稍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依旧默默无声秩序井然,——当然啦,在他们后面又续上了十来人,大家受着相互间那种英雄般耐心的感染,没有一个人动摇和退出。宝玲不好意思表现不安和厌倦,只是下意识地再次拿手机看看时间,其实不看也知道,快临近傍晚了。与街上越来越密集和热闹的人群相比,这里排队的人恰如一个个直立的死尸。整个下午一直口若悬河买弄学问的主任此时也缄默了,垂着脑袋,弓着腰,屁股抵着大理石壁面。
宝玲想,这个不要脸的老变态也有歇嘴的时候啊!
二哥走出大堂发现停在外面的车不见了,愣了几秒钟,马上联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早,他刚进办公室,还未坐定,他们门也不敲便冲进来,像围捕野兽似的将他团团围住,不说话,四双铜铃般的眼瞪着他,阵势有些吓人。但二哥轻蔑地环顾了他们一眼,悠然地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跷起二郎腿,手里玩着钥匙圈。为首的那个家伙突然猛捶一记桌子,吼道:“他妈的你不识相!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不答应,别怪我们来粗的!”这家伙叫阿雷,嗓音洪亮,吹胡子瞪眼像庙里的降龙服虎罗汉。四个家伙一律穿着簇新的灰色制服,头戴大沿帽,胳肢窝夹着黑色公文包,都站得笔挺。“我找上头,”二哥将钥匙圈套在食指上旋转,撇撇嘴唇慢吞吞地说,“与你们这些办事的,讲了也白讲。”阿雷又猛捶了一记桌子,吼道:“不是我们领导下达任务,我们来做什么?!赶紧给我老老实实签了,省得惹麻烦!”二哥不禁嘿嘿地笑出声来,说:“别吓我,我有心脏病,拆迁事小,惹出人命官司,你们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好家伙,连自己的停车位都不让停了,下手狠啊。阿雷说,为了堵住他,他们四个连续几晚上都在娱乐城转悠,每到后半夜他们就蹲在他办公室外的走道上打个盹,今天早上终于揪住了他。二哥走下台阶,两腿发软的,神志恍惚的。这次辟谷算起来已近三十天,远远超过了上回十五天的记录,不过身体好象有点不对劲,胸闷气短,看东西虚虚渺渺,若不是不断给自己加码,把上限往上一推再推的话,早功亏一篑了。况且,洪晃他们对辟谷持有强烈的否定态度,按主师的意思,这是邪道,与真修相悖。他伫立在停车位上,地上用白粉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到交警五大队接受处理。此时,金黄的晨光照得眼前一片暗淡,马路、楼厦、行人和车辆均如影子似的重叠,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漂浮。他的脑海里飞闪缤纷的倔强的想法,人是人自己的界限,自然是自然自身的界限,它们是绝对的,不可跨越的,——但是他看到,他例外地攫取了本来不属于他的收获,比那些循规蹈矩修炼的人更上一个层次。
车可以不要,步行,骑自行车,挤公交车,或者打的都是可以的。对,不要了!他回首望见门厅里聚满了员工,男男女女,表情肃穆,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老板。他皱着眉头挥挥手,现在已过早晨,员工们忙了一夜,需要休息。
他慢慢地踱过大门前的空场,在人行道边沿立定,有些茫然,怀着一丝惆怅,惆怅中含有一丝悲凉。再次回首凝望娱乐城的门面,晨光将金属管饰物和霓虹灯管照得闪闪发亮,汉白玉罗马柱典雅而威武,上面站立着半裸的女人体雕塑,晶莹玉润,兰白两色构成的主色调显得大气磅礴,他认为自己对艺术是个行家,主持了设计和实施。三年多前,他花了一大笔费用把娱乐城从里到外重新装潢了一遍,敢说这话,这个城市找不到第二家比他更大更豪华更知名的娱乐城,不仅财源滚滚,还带来诸多生活的乐趣,人生成功之类喜悦。——时至今日,政府要以拆迁的名义剥夺,此事政府说了算,他躲不掉,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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