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六 彻底(4)

    “宝玲，宝玲，”主任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打车吧，好不好？”主任整个儿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副诚惶诚恐的可怜样子。宝玲木然地望着这个满头是汗的丑态毕露的中年男人，盛气凌人的架势哪去了？

    宝玲不自觉地媚笑道：“当然啦，打个车吧。”

    “宝玲，我不说可能就误会了，”主任上了车后迫不及待地说，“我平时对你凶一点，是不真实的，我心里……越是想对一个人好，结果越适得其反，你懂我的意思吗？”

    宝玲与他并肩坐在车后排，一股油闷闷的怪味，令人恶心。她打开车窗将脸转向车外，稍稍挪动身体离他远些，说：“我这个人是很傻的，不喜欢沾染是非，也不喜欢多烦神，分派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其余的事我懒得管。”

    主任愣了一下，又急急地说：“宝玲你又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单位里人多嘴杂，我想照顾你，又怕人闲话，现在人心坏啊，都巴望要别人的好看。特别像你这么漂亮……性感，招人注目，背后多少人议论……我只能在表面上凶一点，其实心里很难过，我一直……”

    宝玲打断他：“别别别，我害怕欠人家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主任赞同地点着头，口齿不清地说：“是的，是这样，宝玲你是非常实在的人，善良，讲义气，不会坏别人的事，所以，我对你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

    宝玲斜视他一眼，这只癞蛤蟆当真想吃天鹅肉么？于是讪笑着说：“大主任今天你有点儿反常呀，我不明白。”

    车颠了一下，俩人的膀子于是碰擦到了，哦，停车在等红灯呢。主任迟疑着，——瞧见另一辆车内一男一女正在大肆接吻，转过来看看宝玲，宝玲翻着白眼仰望车顶。主任的目光从她的脸蛋搜索到胸脯再到腹部再到大腿再到脚背，哦，宝玲脱了一只皮鞋，薄薄的丝袜里一只白皙的充满肉感的脚丫，脚趾的造型多美啊，设想一下，这双可爱的性感的脚丫，如果能够的话……主任的面孔骚红了，浑身火烫，用力嗅着鼻子，舌尖舔着嘴唇，几秒钟内构思了美妙的一切，生出泄掉的快感……

    “我不是反常，”车开动了，主任红着脸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消除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都是为了工作！”

    主任迟疑着，——此时车上了立交桥，视野顿时广阔，天蓝蓝的。

    “不！”主任像突然下了决心，油光光的面孔浮现一本正经的神色，“与工作没关系，是我们个人之间的事！”

    这时，司机回头对宝玲瞟了一眼，油腔滑调地说：“这位先生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他喜欢你。”说罢自顾嘿嘿地笑，蓦地又对主任说：“老先生你有啥想法就明说嘛，人家女孩都被你兜晕了。”

    主任愣了一下，脸胀得通红，瞬间又转为紫色，勃然大怒地嚷嚷：“什么老先生？我老吗？你开你的车！”

    行到凤凰街，宝玲被暴跳如雷的主任拽着下了车。刚才司机与主任接上火后，不急不徐地说：“哎哎哎，老先生千万别生气嘛，生气容易犯心脏病，前不久我碰到过这种事。我经常在后家营小区那边拉一位老先生，然后再到展览中心接一个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一上车，俩人就抱住了啃，让人挺不是滋味的。我们驾驶员不是木头，也不是机器人。老先生少说近六十了吧，头发花白了，看上去斯斯文文，估摸是大学里的教授。果然不错，后来知道，是那女孩的老师，我心里在想，不该怪人家女孩轻贱吧，年轻不懂事嘛，但是你老头凭什么？好歹是个教授，又是该做爷爷的人了，还这样。哎！你们没看到，那老头每次啃完了，摸完了，就脱人家女孩的鞋子，脱女孩的袜子，把女孩脚丫捧在手里像看西洋景似的看，看完了就吻就舔……这是我从后视镜里望到的，那女孩半推半就，嘻嘻哈哈的，有两回我看见她的手伸进老头的裤裆里，呸！现在这世界不成样。上一次我又接他们，听见俩人唧咕唧咕讨论什么，后来听明白了，那女孩说，学校开始怀疑了，怎么办？老头有点儿害怕，说以后别这样了，可是边说边更放肆地揉人家女孩，那个骚劲啊！那根直挺挺的东西从裤裆里伸出来，我操，挺厉害嘛，大炮一样……我他妈的实在忍不住了，刹了车，说道，老先生你们要搞要什么去开宾馆好不好，别在我车上耍流氓，影响交通安全。那老头竟然厚着脸皮说，我们不是耍流氓，我们是真正的爱情，他妈的差点把我的隔夜饭都呕出来。我说，老先生你真牛逼，这样一摊烂牛屎还有鲜花来插……哈哈，倒底是知识分子，又上了年纪，让我这么一闷，老头接不上话了，一会儿工夫面色就不大对劲，四肢抽搐起来。说实话我也吓着啦，没办法，立即上医院吧……”主任早已如坐针毡了，这种含沙射影比直接漫骂更有效，又不甘心当着宝玲的面受辱，与司机对了两句，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宝玲一言不发，望着窗外后闪的街景，极力憋住笑。人民群众中潜藏着最为丰富的战斗性语言，——司机太幽默太尖锐太切题了，对付像主任这样的癞蛤蟆不费一枪一弹就让他四脚朝天了。

    宝玲站在人行道上，装做东张西望，避免使主任遭受更大的尴尬，主任下了车一直神色呆滞，看样子受了严重刺激。这里是休闲一条街，为迎接国庆节刚刚修缮过，道路和楼厦都簇新的，路旁装点着鲜亮的盆花，许多大大小小的鲜红的国旗还未撤去。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游人一拨接一拨。主任终于缓过气来了，说：“宝玲……我请你喝咖啡吧，这里刚开了一家星巴克，去品尝一下好吗？”

    宝玲不置可否地露齿一笑。

    宝玲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一身牛仔打扮，斜挎着一只灰色皮包，上衣敞开，里面穿一件露脐粉黄色短衫，脖子上挂了几圈红珠子，那副引为骄傲的身段：高耸的胸脯，细腰，丰硕的臀部和圆浑的长腿，特别是她媚态十足的动作举止，哦，像阳光一样光彩照人。男人们的回头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眼神里火星四溅。——相形之下，主任那副不堪入目的寒碜样子，简直不值一提。

    “总编不是急等着要稿吗？”宝玲故意挑逗地慢吞吞地说，“到时又要狠很刮你鼻子呀，我可不忍心你的鼻子被刮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