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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作者: 李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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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上部
六 彻底(3)

作者:李小山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院子的通道被半人高的泥土堵住,他们踩着泥土试图走过去,但是又软又滑,才走几步就陷住了。气得老贺大喊大叫起来:“喂!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泥土?你他妈的作弄人啊!”他和洪晃互相搀扶着,脚都陷在泥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王嘉予摊开双手站在门口,语无伦次地说:“昨晚我打电话,一会儿,我就把那颗牙齿从箱子里取出来,小心谨慎……我用几层布包好的,想打开再看一下,再检查一遍,怕出差错……我轻手轻脚把包放在桌子上,然后,一层一层掀开,牙齿是好好的。我看到上面的褶缝里沾了一点泥土,就想拿牙刷来刷干净些。开始的时候,我做得很满意,把上面的泥土差不多弄干净了。后来,好奇心作怪,我想称一称牙齿的分量,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人牙,即使在书上也没有读到过。人不像动物,几十万年前恐龙够大的,但是猿人却并不大,除非在猿人之前还有人类。主师的书倒是这么说过的。然而,主师也没说明那时的人有多大。我找出一把秤,把牙齿放进塑料袋,没想到……唉,原来塑料袋是破的,一拎空,牙齿就从破洞里漏出来。牙齿是摔不坏的,但你们可能都不会相信,牙齿落到地上后,一眨眼,竟然钻进地里去了……”

    老贺与洪晃对视一下,大声嚷道:“你他妈的当我们三岁小孩吗?肯定是你舍不得了,私自藏起来,编这个神话故事来哄我们!”

    王嘉予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接着说:“我说你们不会相信吧,我没编……事实如此,牙齿一落地就钻进去了。当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挖,说不定还来得及……我房间铺的是地砖。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家具挪到外面,拿来铁钎先撬开几块地砖,然后用铲子挖土,挖了一个大坑也没见那颗害人的牙齿。于是我决定扩大范围,把房间的地砖全都撬了,全面地挖,希望赶紧挖出来。我心里想,我们约好在万庄公园门口碰面的事,急死了。挖了好大一块地方,而且挖得很深了,连牙齿的影子都不见。我一气之下不顾三七二十一,找来锄头和箩筐,决心大干一场。拼命地挖!挖!挖!不仅挖了房间,还挖了外间,挖了厨房,挖了卫生间。土越挖越多,我把它们堆到院子里。夜里雨大,否则隔壁邻居都会听见挖土和堆土的声音。一直到天亮,我累得浑身散架了……”

    王嘉予突然打住,转身进屋,眨眼间又出来,手捧两条被子,仿佛不好意思地说:“请你们把被子垫在脚下,就能够过来了。”

    宝玲一上班就撞上了倒霉事,刚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主任便鬼影似的跟踪而至,阴阳怪气地说:“万庄公园发生的事其它各报都在挖内幕,这么重要的消息,我们却漏稿,宝玲啊,你跑这条口子,算不算你的责任?”宝玲瞥见同事都以看好戏的眼光瞅着她,于是没好气地说:“怪我怪我怪我,好吧!你让总编刮我的鼻子好了!”小张端着茶杯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学着主任的腔调说道:“宝玲啊,我们的大主任夜以继日地为国为民为报社操心,看看看,满脸疲惫呐,肯定一夜没睡觉啊。”说完,嘿嘿地冷笑。小张改了短发型,耳旁染了一咎金色头发,弹紫色眼影,珠光色唇膏,穿了一件白色黑条斜纹,一条牛仔长裙,显得靓丽无比。主任素来不敢惹小张,矛头牢牢对准宝玲,厉声说:“不是我批评你,宝玲,这阶段工作松松垮垮,没有一篇象样的稿子,怎么回事?不想干了吗?”小马在主任后面吐着舌头扮鬼脸,这小伙子按眼下的标准是个酷哥,高个儿,瘦削,白净,一身休闲打扮,带了个银耳环,时不时来点港腔味儿。他刚大学毕业,来报社做实习生,已与宝玲混熟了,俩人单独吃过饭泡过吧。主任突然回头,——小马反应比他更迅速,展开一张报纸挡住面孔,装做正在看报纸。主任蹑手蹑脚朝他挪过去,突然拿指尖捅破报纸,凑近小洞窥见小马正在窃笑。坐在窗前看稿的老好人老周边擦镜片边劝说道:“主任,头绪这么多,有时侯是跑不过来,宝玲够用心的,不该怪她。”主任喝了一声:“一个萝卜一个坑,都管好自己的事就行!”说着气冲冲地出去了。

    宝玲坐下来,觉得委屈,窗外天色阴阴沉沉,云层压得低低,呈现铁灰颜色。报社坐落在四十八楼,城市尽收眼底,城市本身便令人烦恼,像永不停歇的嘈杂的机器。望出去,远处和近处,近处和远处,一幢又一幢落成的和正在建造中的形状高矮色泽不一的大厦,将空间割得支离破碎。更多的是十几年前或几十年前的老楼,加上成片成片的破旧的低矮的民居,还有许多正在拆和拆掉的房子……残垣断壁间搭了简陋的工棚,挖得很深的地基和高高的吊塔,被砍得所剩无几的林荫和新铺设的绿地,横七竖八的大街小巷,横贯东西南北的立交桥,各种车辆一刻不歇地穿梭。如果能够的话,她希望还原一种视觉上的和谐,譬如……她注意到临近的一座在建的摩天大楼电光闪闪,垂挂的红色条幅在风中飘拂,隐约望见头带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这个受性冷淡老婆折磨的狗东西凭什么把气撒在人家头上?

    “与这种货色值得生气?”小张搂着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腮帮,小张身上有一股好吻的香水味儿,小张的皮肤极是细腻,“傻B一个!”

    “是啊宝玲,”小马也走近来,拿着那张被主任戳破洞的报纸,笑道,“标标准准的变态。”

    宝玲正想骂几句解解气,猛然发觉主任又鬼影似的出现在门口。主任一反刚才的恶劣态度,几乎是可怜巴巴地说:“宝玲啊,我并不是故意找茬,今天一上班总编就狠很刮了我一通鼻子。”他自恋自爱地摸摸鼻子,以少有的和善的口吻说:“请大家体谅一点,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嘛。”

    小张哟了一声,冷笑道:“我们的大主任也有侠骨柔肠的一面呀,宝玲还不快快谢恩。”

    主任晃着发亮的秃脑袋,大度地裂嘴笑笑,露出一口崎岖不平的黄牙,对宝玲说:“这样吧,这次我们搭档,弄得象样点,好做一个交代啊。”

    小张将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斜乜着眼正待发话,被宝玲拦住,宝玲不想激化矛盾,息事宁人地说:“蒙主任抬爱,正好让我长长见识,学点东西。”说罢,赶紧拿了包走到门口,——听到小张在背后说:“我们脑子坏了,出头做恶人!”宝玲回眸一瞥,见小张一副不依不饶的摸样,情急之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竟一把挎住主任的膀子,附在他耳际说:“走吧,赶快走吧,他们会不高兴。”——果然,她听见小张刻毒地说:“哟,本事用错地方了吧!”

    宝玲了解报社内的复杂关系,人与人之间,上下级之间,部门之间,钩心斗角的事太多了,多得令人绝望。宝玲从来不愿卷入,谁对谁错,对又怎样错又怎样,好烦的。——在门口,宝玲迅速抽回手,脸胀得通红的,瞟见主任呆呆的,眼中竟然涌出亮晶晶的泪水,嘴唇不住地哆嗦。——这个据说深受性冷淡老婆折磨的中年男人拥有肥大的泪囊,油光光的皮肤,头发稀疏的发亮的脑壳,一言一行都显得男不男女不女,个子矮,又矮又胖,以小张的形容:这种男人他妈的恶心死了。

    宝玲那会儿有点飘忽忽的感觉,梦游一般的,在过道上,别人与她打招呼她一概视而不见,神情呆滞,机械地跟随主任,一直到出了电梯,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昏,真是羞愧难当。

    天蓝蓝的,一丝丝淡淡的浮云,清风宜人,太阳光射在楼厦的顶端,与阴影产生鲜明对比。树木和草坪绿得醒目,广告牌上的美女俊男惹人喜爱,街道秩序井然,动静交汇之间,蓝天如此清澈而美丽,清风在迈腿间发出阅耳的乐感。她来到人群中间,这是她的优势所在,——宝玲,她默默地呼唤,宝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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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有2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5-14 06:04:32  IP:已记录  
  • 人类最残酷的制度莫过于婚姻制度,两个不相干的人被一纸婚约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太痛苦了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29 15:03:33  IP:已记录  
  • 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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