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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作者: 李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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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上部
六 彻底(2)

作者:李小山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刚才,洪晃在公园门口时就发现了一些异样:三三两两的游物样的东西朝公园里汇集,那种类似水母般的透明的东西,可以解释为能量,也可以理解为具体的物,毛毛细雨恰好将其掩护起来。老贺不行,一般人都不行,但是洪晃宛如领受微微的电流的波及,确切地感应到了,一个不祥之兆。

    “你不相信,事情就不存在了吗?”洪晃略含轻蔑意味地说,“只有事到临头,你们才会事后诸葛亮……”他蓦地拽了一把老贺的衣襟,悄声说:“嗨,再仔细听听!”

    老贺想起从大门进来时望见沿坡的树林里一个裹着雨衣的人影,好象怀抱什么东西,发现有人,立即背过身去。那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雨也不大,树林深处似乎晃动许多模糊的影子,他没在意。

    他们走出亭子,雨水像淋浴似的浇得他透不过气。他张大嘴巴,被洪晃牵着在坡地上摸索前行,脚下很滑,趔趔趄趄,时常踩到绵软的东西。

    老贺忽然激起些许恐惧,因为他听到了嚓嚓的挖土声音,停下脚步,听得更为清晰。他伸长脖子,凝聚所有注意力倾听,嚓嚓的挖土声在雨声掩护下一片连接一片。接着,他看到近处的地面部位闪现许多豆大的灯火,啊!终于看清了,原来黑暗里到处有人在挖土!——老贺差点儿叫起来,本来紧紧抓住洪晃衣襟的手空了,孤立地站在雨中。现在,他知道四周或许有成千上万的人匍匐在地专心至致地挖土,——不对!不是为了挖土,是为了挖牙。

    老贺跪下来,双手着地,狗似的爬出一小段距离,靠近一个正在专心至致挖土的人。

    “喂,你们挖什么?”老贺摸到了那人的膀子,用力拉了拉,“谁让你们来的?”那人不吭声,挣扎了一下,继续嚓嚓地挖。老贺责骂了一句,不得不转向旁边另一个人,从对方的喘息声判断该是个女的。她面前的草丛里搁着一支射出微光的手电筒,身边已堆了一大堆土,雨水将泥土冲刷成道道泥浆往下流淌。那女的伏在地上,两手握着一把小铲子埋头挖土,不理会老贺一遍遍的问话。

    “喂!”老贺发火了,厉声喝道,“告诉我你们要干什么?是谁让你们来的?”女的百忙中简单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他们喊我来的”。

    老贺站起来,终于明白了,整个山坡上全是他妈的人,而且组织得井井有条,有挖土的有运土的,一切都在悄然无声地进行着。他们把挖出的土运到山坡旁边的空地上,那里原本是人们晨练的地方。雨在继续,雨声遮挡了这些发了疯的人,现在几点了?老贺不由自主向山坡上爬行,爬了不到一两米,又滑下去,到处漫溢着泥水,坡地已挖得凹凸不平,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蚕食着这座山坡。黑漆漆的,偶尔听到树枝断裂的咔咔声,是树倒地的声音,他们竟然把树连根挖掉了。

    老贺坐在地上,冷得浑身一阵阵哆嗦。他不甘心就此罢休,听见一个人呼呼哧哧从身边经过,顺手抓住对方的衣服,哦!又是个女人,——他触摸到了她硕大的波霸,像水袋似的又软又柔,年龄该是不小了,嗓音浑浊,悄声地呵斥:“现在不是时候,骚公猪!”

    他差一点笑出声来,捏住她那沾满泥土的手指,急急地问:“喂,你们在挖什么?是挖牙吗?”

    那女人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用忸怩的口吻回答道:“不知道呀,是他们喊我来的呀,哎呀,雨这么大,我来来回回运了多少趟了,都累坏了。”

    说实话,他已经彻底迷失,起先想爬上坡顶去,但是山坡早被他们挖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到处都是沟沟壑壑,被雨水浸泡,形成道道溪流,后来他想回到下边的空地,但是歪倒的树木横七竖八阻挡着去路。大半夜时间,一座象模象样的方圆不小于两三公里的山坡给这些人啃掉了,于是迷失了。

    他冷得难以自持,抚摩自己冰凉的被雨水泡胀的肌肤,像死人一般。淋了大半夜的雨,跌了无数跤,值得感谢他:那个叫王嘉予的混蛋!

    他疲乏地坐在一段树干上,脚上的鞋子不知何时被烂泥吞没,衣服裤子全刮破了,他希望看看自己满身泥水的狼狈样子。周围的那帮人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吆吆喝喝地忙碌着,挖的挖运的运,宛若成千上万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显然,他们已失去了耐心,他们本来就是冲着一个盲目的目的而来,现在他们就为了挖,不仅要把山坡挖掉,说不定还要挖出一面湖呢。——挖吧,他妈的挖吧挖吧!有本事把地球挖通吧!

    天幕绽放出蒙蒙的光,雨略小了些。

    一个瘦小的颤巍巍的身影靠近老贺,稍作犹豫,坐了下来。“老贺,你也来啦?”那人鸭子似的伸长脖子,嗓音沙哑,“你说到底有没有?”老贺摸摸那人的面孔,——哦,大约是个熟人吧,那人顺势把脑袋靠在老贺肩头,有气无力地喃喃地说:“折腾了快一夜,结果什么也没有。”

    “一夜之间,一座好端端的山坡被啃掉了,”老贺用戏谑的口吻说,“我从门口出来时,看到的情景难以置信,原先的山坡不见了,旁边却多了一座一眼望不到边的泥坡,太壮观了,没有十万八万人参与,是不可能完成的,喂,这不是愚公移山么?”

    洪晃笑道:“十万八万人恐怕也不行,天这么黑,雨又这么大……我到处找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转了很多圈,到了半夜,我看情况混乱,雨又不歇,便回家换了件干净衣服……”

    “我可什么都丢了!”老贺仍有些怨气,瞪着他嚷道,“衣裳破了不说,驾照、车钥匙、手机、钱包、还有……想想他妈的就窝火!”

    洪晃友善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问题在王嘉予身上,牙齿呢?还有谁亲眼见过?凭他一句话,引出这么桩大事,这会儿公园那边肯定够热闹的,说不定全城的老百姓都涌去了,天大的新闻嘛。”

    “天晓得!”老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刚才他在电话里差点哭出来,请我们赶快去,罗罗嗦嗦讲不清什么原因。”

    俩人按纸条上记的地址转了几条街,终于看见了那个不起眼的巷口,躲在脏乱吵闹的杂货铺中间,若不多加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像一些偏僻的街道一样,这里的小贩占道经营,将本来就不宽的道路挤得愈益逼仄,又逢雨后的早晨,杂物遍地,污水横流,一堆堆一撮撮没来得及运走的垃圾,散发异味。几只湿漉漉的脏狗在垃圾中撒欢,叫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男人吵嘴声女人嚷嚷声鼓风机声汽车喇叭声鸡鸭啼叫声,声声不息,——真够乱的,但这是有秩序的乱,是可以把握的乱,人气旺盛嘛。

    此时天色凝重的,乌云滚滚的,劲风带着凉意掠过人们的身体,看来还有大雨,雨是这个季节的标志,正如王嘉予院门上挂着的一束干草一样。——他们总算在巷子深处看到了这一清晰的标志。

    他们使劲推门,推了半天只推开了一条缝,俩人勉强挤进去,眼前的状况令他们目瞪口呆:院子里堆满了泥土,靠围墙那边几乎堆到了齐墙高,颜色乌黑的,散发出尖刺般的土腥味。王嘉予站在屋门下看着他们,满身泥巴,神色慌乱,用手抓紧门框,站立不稳似的。


 回书目 

   共有2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5-14 06:04:32  IP:已记录  
  • 人类最残酷的制度莫过于婚姻制度,两个不相干的人被一纸婚约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太痛苦了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29 15:03:33  IP:已记录  
  • 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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