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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猛然响起,使正在打坐的洪晃吓了一跳,愣了下神,走到沙发边拿起话筒。——哦,是老贺这家伙。
“喂,你没听到什么吗?”老贺以他一贯大惊小怪的腔调急急地说,“发生了奇事啦,一个叫王嘉予的人在万庄公园的山坡上拣到一颗人牙,你知道多大吗?不得了,拳头这么大!真是难以置信!王嘉予你应该认识吧?”
洪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疑地说:“王嘉予么,我见过吧,不太熟悉。你说清楚,什么拳头大的人牙?”老贺显得很激动,加大嗓门说:“王嘉予拣到一颗牙齿,从形状上看是人牙,具体说是一颗智齿,听清楚了吗?问题是怎么可能有这样大人牙呢?你想一想,按比例计算,掉牙的人不是巨人吗?应该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啊!”
洪晃的眼前飘散无数锡箔似的光点,稍后,朝着深邃的阒黑的空间迅速收拢,他感觉脑海犹如繁星闪烁的天幕。他说:“有这可能性,或许是……我们都还没有见过嘛……”
老贺气恼似、的打断他:“是前营街那边的朋友告诉我的,我立即要求他转告王嘉予,千万别扩散,不要让老百姓知道,尤其不能让媒体知道,否则会弄得沸沸扬扬,会出事的。现在那颗牙齿在王嘉予手里,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看看?”
洪晃朝窗外望了望,说:“应该去看看,这事我们是能理解的,但若扩散出去,一定会被当成奇闻引起轰动,说不定还会引起混乱,大家会想当然地去找第二颗第三颗。”
老贺突然叫道:“要不先向主师汇报一下,这是个异常啊。”洪晃轻慢地笑了一声,说:“你以为主师不知道吗?主师的法身在一切地方,天下的事无所不知,你无法想象得到。以前我也是抱着这种常人的观念,认为主师是从常人开始修炼的,逐渐炼成了佛,太可笑了,就像我过去写的气功方面的书,哗众取宠而已!主师说得对,在世间法里看世界只能如此,抄抄搬搬杂七杂八的书本知识,是自欺欺人。主师几句话就使我茅塞顿开,因为主师是佛界的,是大觉者。连马克思都讲了,理论要彻底,否则不能掌握群众,这还是世间法层次里的观点。我们为什么心里存在那么多疑问?关键是不彻底,放不下执著心。我从没与你们说起过,拜访主师那次,谈完话,主师的助手带我去休息,他们把我安排在一幢旧式砖楼里。屋子里有暖气,外面却是天寒地冻。我稍稍休息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眺望雪景。我看到对面也有一幢旧式的四层砖楼,相距大约二三十米吧,那楼是铁灰色的,在一片雪白的包围中显得很醒目。突然间,我看见四楼窗户内一张人脸,当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我都无法准确形容这张脸的摸样,你想想,一张比窗户还略大的人脸是什么概念?但我确实亲眼看到了。首先,这是一张和我们一样的人脸;其次,这张面孔比窗户还略大些;再者,这张面孔上泛现出病态的蜡黄色,充满着忧伤的神情,鼻梁有些塌,嘴唇灰白的;第四,当我目不转睛看他时,他也可怜巴巴地看我,一会儿,他那双像马似的善良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我无比震惊,毛骨悚然!虽然没有看到他的全貌,但从这张面孔判断,是多高多大的巨人!我与他相视了好长时间,他的眼珠被雪地的反光映照得明亮剔透,闪着迷茫的光。我仔细观察他面孔上每个局部,确认不是我的幻觉,那扇窗户其实就是一个窗洞,窗框玻璃都没有,像一块大屏幕。我看清了他面孔上一切,他的肤色,他的五官,他的表情。后来我推开窗子,那边的天气真冷啊,我嗅到了一股类似动物身上那种腥腥膻膻的气味。他一直朝我流泪,微微地摆动面孔,紧抿着嘴唇。不然的话,我也能够看到他的牙齿,说不定他的牙齿比你讲得那颗还大。后来,我的眼睛盯久了,似乎产生了错觉,他就像一个巨大的塑料制品,尤其是蜡黄的肤色,和脸颊上那些妊娠斑一样的斑点。老贺,所以别大惊小怪的,我们见过多少世面?知道多少事情?可怜得很呐!”
老贺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入迷了,追问道:“如果真有此事,那他肯定是被主师用法力锁在那幢砖楼里的,喂,你快往下说嘛,结果呢?”
“主师的事我能过问吗?”洪晃鼻孔里哼了一声,“可以告诉我的主师自然会告诉我,或许把我安排在关巨人的楼对面,就是为了证明主师的法力无边。”
“对!”老贺激动地叫起来,“主师的书上也有,不点透,让我们修炼时自己悟……”
洪晃生怕他借此发挥下去,厌烦地打断他:“还是回到你的牙齿上来吧,现在就去找那个王嘉予吗?”
他们和王嘉予约好在万庄公园门口会面。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天幕布满阴沉沉的褐黄色的云团,如浸过水的破旧的棉絮,空中飘着毛毛细雨,路灯和一些霓虹灯纷纷亮起来,在白昼和夜晚的交替之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晦涩。
公园门前的广场上行人稀少,一个买茶叶蛋老头蹲在门边的树下打盹,旁边躺着两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互相搂着对方脏兮兮的双脚呼呼大睡,地上散落着游人丢弃的报纸塑料袋果皮票据之类什物,地面被雨水濡湿,反射浮光掠影,马路那边的车辆来往繁密,引擎声和轮胎声波浪般地震动,远处的楼厦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隐现。
他们同时抬腕看表,王嘉予早该到了。
洪晃用眼色询问老贺,包含些许责怪的意思。老贺又一次看表,嘴里咕噜着,摸出手机来打。
洪晃掉过脸去,公园的门卫正拿贼溜溜的目光朝他睃盼,与他的目光对接时,立即显出高兴的样子,但又有点害羞,挤眉弄眼扮着怪相。老贺打不通电话,骂骂咧咧的,又接着再打。
洪晃走向公园的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位表情漠然的干瘦的中年妇女,面色苍白,雪亮的顶灯在她脸画出难看的阴影,斜乜眼睛瞟着靠墙的电视,里面正播放搞笑节目。洪晃掏出一张票子,拿手指在窗台上笃了两下,示意买两张门票,中年妇女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说:“你们进去,他们已经包了。”
王嘉予一直不出现,手机打了又打就是不通。老贺骂骂咧咧,气咻咻地踢着路边的石子,雨越下越大,衣服已湿透了,天全黑了。“一个不祥之兆,”洪晃自言自语道,“等着吧,呆会就有好戏看。”
他们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山坡上去,按王嘉予说的,牙齿是在这地方拣到的。黑暗中路面有些滑,此时没有一丝风,雨均匀地淅淅沥沥地吟唱,天幕绽放微微的紫光,两边葱郁的森然的树木,青草在雨中柔顺地匍匐,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被雨水浇灌得愈益稠密。
爬上一个坡度,拐角的地方有一座亭子。
他们从鹅卵石小径走进亭子里,衣服已经湿透,冰凉的,粘在肌肤上,四周一片漆黑,雨打在亭子顶的瓦片上啧啧的,檐水冲击地面哗哗的。
亭子的一边是用石块砌成的壁面,下临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映现一抹混沌的天光,周围全是各式各样的杂树,连绵不断的雨声使得雨夜无比寂静,寂静得令人不安。他们仿佛来到了与世隔绝的旷野。
“我们应该在门口等他才对,”老贺埋怨地说,“雨这么大,我们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洪晃嘘了一声,侧耳倾听,少倾,悄悄地说:“你没听见?山坡上的到处都有动静啊。”老贺集中精力听了一会儿,除了雨声还是雨声,雨将他的内心浇得彻底冰凉,不由怒气冲冲地嚷道:“有鬼个动静!耳朵有问题吗?他妈的王嘉予,竟敢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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