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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包间的毛玻璃门,洪晃仰躺在沙发躺椅上。脑袋有些紊乱,热烘烘的气氛使人异样地怠倦,包间没有窗户,换气扇发出嗡嗡的蜂音。他将手背搁在前额,遮挡壁灯斜刺来的光线,懒懒的不想活动。送水的小姐穿得很露,五短身段,肤色黄黄的,化了浓妆的,刚纹过的弯眉结了痂疤,傻呆呆笑着:先生要不要先按一下?门外一对男女怪声怪气调笑着,蓦然传来砰的一大响,是硬物倒地的声音,有浴客粗言恶语地大声骂人。
等送水小姐知趣地退出,洪晃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净净嗓子,感到背脊上有东西爬动,痒痒的,刺刺的,但此刻睡意突然袭来,于是又躺下了。他要的是双人包间,比较宽敞,并排两张沙发躺椅,中间一只茶几,胡乱丢着几本裸体女人封面的杂志,对面墙角有只带锁的矮衣柜(上面放了只电视机),壁上一排挂衣钩。
洪晃把脱下的外衣挂在衣钩上,发现外衣袖口沾了泥灰,掸了掸,又用纸巾蘸点口水擦了擦。他光着脚站在脏兮兮的人造革地板上,嗅嗅室内的气味,背脊的痒痒提醒他这个地点,包括时间。闷热只是一种客观条件,之外,有很多更为复杂的原由,例如他脱外衣时,头脑里闪过“脱”的概念和“脱”的举动,——世界在不停的“脱”中存在,这是法则。
他开始脱毛衣了,一抬双臂轻而易举把它脱下来,挂在挂外衣旁边的衣钩上。这是件暗红色的质地很好的毛衣,他经常穿着它。他无意中数了数壁上的挂钩,一共八个。这样他便开始脱第二件毛衣,他的动作与他对“脱”的概念是相吻合的,在完成一种循环往复的过程。
当他脱第三件毛衣的时候发觉有些陌生,好象从没见过它。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是产生了不满,略微停顿一下,打算加快动作的速度。他脱下了一件米色棉毛衫,崭新的,散发一股浆水味儿,捧在手里楞楞地察看,商标上写的是英文字母。他舔舔干燥的嘴唇,但他从来不喝这种场所的免费茶水。
他没有就此停下来,继续地加快速度脱着。而且他的动作变得机械了,脱一件挂一件,每个挂钩上都挂了几件毛衣或其它质料的衣衫。他心想浴室的设施应当加以改进,挂钩太少了。他只能把脱下的衣服堆在沙发躺椅上,这样做,更节省动作的幅度和时间。他一心一意脱他的衣服,非常有耐心,如果他不能在进浴池前脱得光光,人们会怎么看?
有人轻轻地敲门。
洪晃没有去开门,也不做答,他想等待对方提出要求来。他听到自己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端详着毛玻璃门上的人影,聆听手机的铃声,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先接手机。
洪晃一听对方的声音几乎吃了一惊,很耳熟,但无法确认是熟人中哪一个。他犹豫着回答:“既然你知道我在里面,为什么不直接进来?门没锁嘛”。他望见毛玻璃上的人影低着头弓着身子呈现接电话的姿势。
他希冀对方报出姓名,得到答复令他更加惊讶。那人说:“对不起,路上碰到了点事,耽搁了时间,不是我不守时,你知道我从来都是非常守时的。”
依照习惯,洪晃不喜欢和任何男性赤身裸体呆在一起,特别是熟人。他对自己的身体既迷恋又厌弃,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矛盾感觉,但他又不敢认定没有与人约见过。于是说:“我刚才打了个盹,这里太闷热……我不太明白,难道我们预先约好在这个包间见面的吗?”那人说:“没有,原来我们约好在大堂见的,因为我迟到,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你定的包间。”洪晃没有吱声,想不出该说什么,并且越来越怀疑是不是出了差错,就像昨晚发生的事情那样。刚这样一闪念,就听对方说:“昨晚二哥的事完全是偶然的,今天早上我和他们核对过,我担保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还有,刚才来之前我特意与老贺通过电话,他让我转达他的意思,请你暂时别出面,由我们来处理。”洪晃轻轻咳了一声,坐了下来,胸腑里涌出大批的词句,挤压在口中犹如尖利的硬物,口腔疼痛,嘴唇木木的,——说什么好呢?
换气扇的嗡嗡声影响说话,也影响接听。他感到燥热。对方不等他开口又说道:“二哥会平安无事的,不要担忧,今天一早老贺去找了分局的季处长,季处长答应一定帮忙。另外,我通知大家今晚八点到我家碰头,把你的意见告知大家。老贺说,现在的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二哥的挫折算不了什么,要把坏事转化为好事,你不是常说没有一帆风顺的事吗?”洪晃突然大声说:“老贺是个异想天开的人,老想来点惊天动地,其实……你们心里并不是一回事,我不能对你们抱太多的期待。你以为我相信你一个人站门外吗?我敢断定老贺就在你旁边。”他看着毛玻璃上的身影一束烟似的摇曳,变淡变模糊,手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洪晃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为自己的判断感到一丝得意,但马上又遭到一阵汹涌的烦恼的袭击。他不耐烦地说:“你们马上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我,既然安排晚上碰头,我自然要去的。二哥的事情你们就别管了,你们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能力去管!”
过了很长时间门外没再传来声息,他蹑手蹑脚蹩到门后侧耳细听。他似乎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怎么回事?——他们躲在外面捣什么鬼呢?
今天是几号?洪晃相信任何蹊跷的事情都是与天数有关的。他有把握认为:第一,他根本没有与谁约好在这里见面,第二,刚才手机里谈的事情他毫不知晓,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无所不知才如此编造,第三,他了解目前的事态有些不利,然而不至于闹大。综上所述,就能发现疑团从脱衣那时开始扩散,现在已经完全包围了他。但他是个果敢的人,善于掌握主动。
洪晃打开门发觉外面走廊上空无一人,令他非常奇怪并且失望。对方的声音仍留在这里,不容置疑是自己人,这一点没有使他感到宽慰,相反他对自己单方面中断谈话深为不满,至少他不该不问清楚对方是谁。他探出脑袋两边张望,怀疑所有包间的人都在窥视,否则为何这样阒静?
他毫无准备地突然叫道:小姐!小姐!
一位仿佛等候已久的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子撒欢般地应了一声,从走廊的拐角处闪出来,一阵风似的刮到他面前。
“先生,我等你好久啦”,她进了他的包间,随手关上门,噘起嘴唇上嘘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着,又顽皮地嬉笑,“别大声,轻点声说话。”
他呆呆地望着她,压低嗓音问:“你是谁?你认识我?”
这女子长得像一位眼熟的广告明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让人赏心悦目的媚态,皮肤白皙光鲜,盘了个兵马俑那样的发髻,是个小可爱,他被她吸引住了。小可爱大大方方说道:“我认识您,听过您几次课,可是人太多啦,所以您看不到我。”稍顿了一下她又说:“他让我等您呢……”
他依然压低嗓音问:“他?他是谁?你是说刚才门外的人吗?”他心中忽然泛出一股受愚弄的不快的感觉,但不想在小可爱面前表露,只是提高些嗓音说道:“我正脱衣服时,有一个家伙在外面敲门,不知是不是找错人了。”小可爱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不不,你搞错啦,我是楼下大堂的当班,看到他慢慢吞吞踱进来,个子好高啊,我都够不到他的肩膀呢(小可爱用手比划着,嘻嘻地笑,牙齿洁白晶莹如玉),他穿了身黑风衣,领口竖着,戴了墨镜,鬼鬼祟祟的,像电影里的黑手党。我问他是不是来洗澡,他不睬我,像狗一样到处嗅嗅看看,掏出手机打了会儿。然后到柜台前询问我,说来找朋友,罗里罗嗦描绘你的形象,我一听就知道找你,我告诉了他你的包间号,他就上来了,我以为他已经碰到了你,但他下去后命令我躲在拐角等你出来,带话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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