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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予孤零零地站立,越过旁边的绿化带,他的目光追随马路上那些移动的东西,感觉那是一些形状不同的虫子,里面全是绿色的粘稠的汁液,很恶心。花岗岩地面滑滑的,雨靴里灌进了水,冷冷湿湿难受的。
老刘终于来了,撑了把破雨伞,离他几十步远就急急地粗着嗓子喊道:“对不起,对不起,王队长我来迟了。”
王嘉予有点儿呆滞,看了看手表,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好几分钟。“那就快走吧,”王嘉予望着老刘雨水淋淋的脸,真像沙皮狗!
“王队长,我得再告诉你一声,”老刘把那张沙皮狗脸凑近他,又朝周围左瞧瞧右望望,趁他不在意时突然真的如狗似的舔了一下他的脸颊,嘿嘿地怪笑几声,“那些人与一般人不一样,你要有思想准备噢。”
王嘉予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雨水,胸中不免萌发怒火,但是好奇心战胜了他,说:“快走,渡船就在桥下边。”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将四周的景物推得很远,灯光中的密集的雨丝变幻着色泽,俩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都不说话。王嘉予望着老刘潮湿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发觉他周身冒出白色的热气,宛如一太烘干机,他伸手摸摸老刘的衣服,暗暗吃了一惊:竟然干的!
“老刘,你在想什么?”王嘉予几乎有些抑制不住激动,像顽皮的孩子钻进老刘伞下,搂着他的肩膀。老刘怕痒似的躲开,嘿嘿笑着:“我在想,衣服快点干吧。”王嘉予一把抢过他的破雨伞,跑出几步,大笑道:“你索性想想雨快停不就得了。”
王嘉予收起老刘的破雨伞,握在手中,被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紧紧攫住,跑出十几步远,喊道:“快啊,想想让雨快停止嘛。”
“不行啊,我……”,老刘不来追,反而耍赖似的一屁股蹲到地上,扭着脖子,“我想……王队长你……会不会……”
王嘉予幡然惊醒,——是的,如果老刘此时产生一个于我不利的想法,譬如……但是,我是修炼的人,我光明正大,这点小小的魔道会把我怎么样?因而——大声说:“喂,随你想,往我身上想,我们来试试!”
老刘张开双臂做着骇人的鬼脸冲过来,又做了个紧急刹车,两脚岔开如滑冰一样滑到王嘉予面前,摊出狗似的舌头:“我在想,想你把我弄死,真的,把我弄死行不行?”没等王嘉予张口,又赶忙说:“哎,我没诳你,王队长,你是修炼的人,我听说你们的事,是往上度人的,帮帮我上去啊。”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无限空廓的深邃的雨夜中,两个巨大的事物以特有的分量砰地相遇,像被某种注定的环扣连接上了。王嘉予的心剧烈跳动,有些口齿不清,说:“你……害怕自己……想让我帮你解脱,是吧?靠我……恐怕不行,如果不达到那个程度,我帮不了你。”
“不!不!不!”——老刘几乎大叫起来,转而又自顾嘿嘿地发笑,摇头晃脑地说:“好吧,我们先到那地方去,看了你再做决定。”他从王嘉予手中抢过破雨伞,撑好,然后像搓绳子似的飞快地旋转伞把儿,把水滴溅向王嘉予的面孔,逗他玩。——这个想法非同小可,王嘉予的脑子也在飞旋,旋得他站立不稳,这是一次昭示的机会么?“喂,你为什么不想活了?”王嘉予蓦地一把抓紧老刘的手腕“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住那个功能吗?”
老刘用力甩了两下没甩掉,于是说:“不是,我已经不去想那个东西了,我带你去见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不想活在这个世界,命不好,命这个东西又改变不了,是注定的,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做牛做马,吃辛吃苦,活得不像人样,有啥意思么?其实我不懂什么叫做功能,我们那儿有一个女人懂,她会发功给人治病,各种各样的病都能够治,治好过不少人,据说中央有一个大官也被她治好过。她还懂狐仙的语言,鸟的语言,风的语言,能够和阴间的人进行对话。她是非常了不得的,可是她也不想活着,鼓励我们一起死。有一回,她画了一张图,像鬼画符,看不出啥形状,那女的解释说,每个人都有星象,上面是我们的位置,是上天如此排排的。她让我们到山里去,依照图上位置死掉,就可以直接升天了。我考虑过许多次,没有考虑清楚升天干什么,我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偷偷问过她,她说这更简单了……”
“这完全是妖道!”王嘉予厉声说,“是魔,她要吸掉你们的阳寿,好,快带我去,见见那些中邪的人!见见那位女魔!”
黑暗中,密集的雨斜刺里打来,渡船晃得厉害,浪涛颠簸着,冲撞着,河面上不见一点光明,对岸也是漆黑一片,哗哗的雨声中传出隐隐的闷雷,偶尔一道不明显的闪电如天幕的裂隙,黑暗吞噬了一切,失去方向,在颠簸的浪涛中漂泊,随波逐流。河面如此辽阔,他们遭受雨水和浪涛一轮又一轮的不间断袭击,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再也划不动手中的桨,浑身精湿的,冰凉的。
他们是从离三里河桥不远的石码头上的渡船,那时,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近旁,但是渡船离开石码头之后,犹如飞箭射向黑暗,河面变得波澜壮阔,他们在黑暗中前行,密集的雨,和无边的黑,——这是万劫不复的黑,像茫茫的永无天日的海,令人惊恐和绝望。渡船一会儿登上浪尖一会儿跌入低谷,水浪声轰轰如捶鼓,——船舷被波涛中的漂浮物碰撞,如同许多尸体,和水中的不明之物。彼岸失去了,此岸又不可辨认。
王嘉予瘫软地坐在船舱里,丢下了手中的桨,任渡船漂泊吧,船舱里的积水越来越多,半个身子已浸泡在水里,渡船下沉的话,他们将同归于尽。他想起了宇宙的法则,不由感到一种亲近的快慰。颠簸在继续,和密集的雨,黑暗无边的。老刘丢掉了手中的桨,孩子似的偎依在他怀里,船舱里的水越漫越高了,越来越冷了,王嘉予紧紧搂着老刘,老刘浸泡在荡漾的水中,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如弥留的病人,气息奄奄,偶尔抽风似的痉挛一下。他像慈母那般抚摩老刘的脑壳,喃喃地安慰着。
在大学里,以及后来的工作中,洪晃一直以科学信徒和民主战士自居,曾写过轰动一时的改革小说,并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广为流传,他因此名声远播。那时,他野心勃勃,把工作辞掉,拟订了一系列写作计划,声称要以笔为旗,义无返顾地不遗余力地投身改革大潮。他的口号响彻云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访问了许多城市、工厂、乡村、兵营,研究改革的症结所在,还仔细收集古今中外改革家的经验作为参照。像商鞅、王安石、张居正、孙中山、凯末尔、戴高乐、苏加诺、真纳、甘地、霍梅尼、纳赛尔、桑戈尔、尼雷尔。他甚至幻想一个群雄争霸的混乱局面,好让他横空出世,恰到其时地遇到明主,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与历史上的中兴之臣如张良、刘伯温、曾国藩这些人并列。后来,他把自己这种典型的书生的幻觉定性为人性弱点,是世俗欲望的催逼,以及实用主义和科学主义结合的怪胎,这是必然,归根到底他没有接触过气功和特异功能,没有研究过古代文化中的种种神秘现象,所有知识和观念皆来自于人类的自我经验,就如学生时代在书本读到的:通往上帝之城的路不是信仰,而是经验。
人的转变需要某种契机。
然而,人的很多潜力被日常经验麻痹了,并且,由于人的某种潜质得不到开发,他们从书本上获取的知识不过是思想致幻剂而已。
很显然,对气功和特异功能的研究,是开辟更为广阔更为深入的科学的前提,是真正的前途无量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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