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五 法门(2)

    王嘉予回到座位盘腿而坐，摆好练功姿势，入定，入定……排除纷纷而至的带刺的杂念。但是，他已被发着微光的鸟勾动起来，物我之间竖起了一层乌黑的气膜样的屏幕，被融进去了，身体的边界感觉都消失了，没有上升，也不下坠，这是令人恐惧的死寂的凝滞。如果不是魔制造的业，还会是什么呢？如果是魔制造的业，那么，确定无疑老刘便是大魔。

    王嘉予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老刘已满脸堆笑站在面前。

    老刘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藏秘密，老刘的眼睛鼻子嘴巴全被密布的皱纹遮盖了，让人怀疑是沙皮狗的头长在人的身体上，不过仔细看，那双三角眼还是明显的。

    “对不起，干活汗多，洗了澡，没想到洗好后躺着竟然睡过去了，”老刘一边点头哈腰赔罪，一边凑近些，双手搭在王嘉予肩上，“您坐着，我帮您做做按摩……”

    王嘉予猛地站起来，如炮塔一般的，差点将老刘掀翻在地，说：“真没看出来，你很有一套。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老刘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说：“我猜想肯定有人在王队长面前乱说了什么。人心隔肚皮，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放坏水。有几件巧合的事，他们在一起嘀嘀咕咕，栽到我头上，你想想，那种迷信的东西能当真吗？可是他们就当真了，现在越传越神了，说啥的都有。”

    王嘉予突然觉得不适宜用单刀直入的方式，于是，改用客套的口吻说：“我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想问问队里的情况……来，来，请这边坐。”他突然用劲握住老刘的手，僵僵地笑了笑，又说：“我听到一些情况，但我不相信，请你来随便聊聊。”

    他们面对面坐在饭桌边，王嘉予打开两瓶啤酒请老刘喝，自己偶尔啜饮一口凉开水，话不多，表情有些怪。老刘悠然自得地抓着瓶子咕嘟咕嘟大口喝啤酒，嘴唇鼻子上沾了白色泡沫，拿手背擦一擦，傻傻地满脸皱褶地笑，三角眼贼亮的，牙齿焦黄的，牙龈发紫的，等待王嘉予发问。时间不早了，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音很响，外面的夜空，夜空中许多发着微光盘旋飞翔的鸟，一个征兆而已。

    王嘉予对自己很是不满，慢吞吞地说道：“你这套本事，是怎么来的？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下，没别的意思。”

    老刘并不回答，转着脖子东瞅瞅西望望，喝了一大口啤酒，舒坦地打了个嗝。老刘不像一般做体力活的人，外表的傻呆样子是保护色，就如丛林中的动物和昆虫。

    王嘉予心里骂了一句，正待开口，老刘像蓦地想起了什么，抢在前面说：“我也听说王队长练功多年，早开了天眼，上到了常人达不到的层次。你们那种功法在老百姓中间很流行，据说全国有几千万人在练习，我虽然不懂，但晓得这是正道，是往上修炼，是往上度人的，不比那种骗人的东西，你们是信仰，对吧？”

    老刘真的非等闲之辈，——王嘉予一时竟有些着慌，顿了顿才说：“喔，你这是以攻为守嘛，不错，我们是修炼，是正道，是光明正大，因此才有那么多人相信……”但他觉得无须维护这样的对峙的局面，这样的斗智很可笑，有什么必要与老刘在这方面角逐呢？于是挥了下手又说道：“这是两不相干的，我问你，你是否真有那个本事？”老刘垂下头，头发稀疏的脑壳上冒出亮晶晶的汗珠，脸上皮肤松散地耷拉下去，更像沙皮狗了，迟疑片刻，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很怪，脑子里飞出许多念头，压都压不住，我心里害怕得要命，害怕就越是出岔子，现在，我觉得自己的神经已不正常了……前些日子，我在大街上溜达，希望被汽车撞了，我都能够想象得出自己被车撞之后血淋淋的惨样，但事情却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亲眼看到一个中年汉子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快速行驶的公交车撞飞了起来，整个人都散了架啊，真是太惨了……就算这是偶然吧，昨天的事我可难脱干系了。昨天下午，活挺累的，我想偷偷懒，于是躲到地下室里抽颗烟歇口气，刚坐下没多久，正遇上那个叫‘饭盆’的家伙来解手，一见我马上大惊小怪叫起来，骂我偷懒，还说要报告老板扣我的工钱，我随口说了句，你小子敢告老子的刁状，出门就会倒霉，他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说，但不相信，揪住我的衣襟威胁我，如果出了门他好好的便要我赔他十元，若不给，便修理我。当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恶念头，好小子你活腻了，出门就给上面掉下的东西砸死，这个恶念头闪过后，我立即害怕得不得了，赶紧祷告，别别别这样，让他好好的，我宁愿赔十元钱，赔一百元两百元也成，在外做工多不容易，日晒雨淋，苦一点工钱养家过日子啊。‘饭盆’解完手出去时踢踢我，与我开玩笑说，人家传说你老刘能耐，我相信科学不相信迷信，今天我就要等着你赔钱来。他刚走出地下室，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把我的耳朵都炸裂了，我知道完了，又应验了。”

    王嘉予冷静地望着老刘痛悔的样子，轻声说：“我昨天看了事故现场，是一起安全事故，上面的安全网没有及时安装，施工的工人又不小心，出事是免不了的，与你的意念关系不大，可能是巧合吧。”

    老刘摇摇头叹息道：“不，已不止一次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功能？”

    “记不清了，好象很长时间了，那时还没有出来做工，在乡下种地，有几件事情让我慢慢意识到自己有问题。我的女儿嘴很碎，一天到晚说这说那，吃饭时候也不歇，有一次我说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巴吗？当心咬掉舌头！话音刚落，我女儿哇地一声叫起来，嘴里满是鲜血，我把女儿送到医院，已来不及了，舌头少了半截，从此讲话呜噜呜噜听不清了……我最喜欢我儿子，平时很宠爱他，小家伙今年八岁了。我在乡下的家地势比较高，门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场，空场下是一条去村里的大路。自从我知道自己有想什么就会应验的毛病，都不敢往危险里想，我儿子在空场上玩耍，没有出过漏子，那天我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吃晚饭，还喝了二两老酒，看着儿子在空场上玩弹子，突然一个念头，如果儿子不小心从空场边跌下去可要出大纰漏啊，因为空场比下面的石子地高出一米多。这个该死的念头使我害怕极了，丢下饭碗想跑过去抓住儿子，但来不及了，一颗弹子滚向空场边，我儿子去追，结果真的跌了下去……我儿子现在是个瘸子。想起这，我把灾难都带给了家里人，我作了啥孽啊！”老刘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三角眼里射出古怪的绿莹莹的光，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突然神色大变，像换了个人似的，油腔滑调地说：“不过，我有啥办法呢？认命了，无所谓了，啥都不瞒你，全告诉你，王队长是练功的人，是高人，开过天眼，请你掐算掐算，事情巧合的程度。我回乡下总得和老婆行房事吧，心里在想，我去城里做工这么长时间，老婆会不会和别的男人搞呢？如果搞，会不会和我搞一样呢？其实，我离开家就有这担心，又不敢去想。老婆忽然开始哼哼了，不要脸地扭动起来，摆出我从没见过的骚样。我正奇怪着，我老婆却开口道，你好厉害，比我男人厉害多了，让我舒服死了。听到没有？这个骚婊子还以为正在和别的野男人搞呢！”老刘用手指做着猥亵的动作，嘿嘿嘿地怪笑。

    按昨晚的约定，王嘉予提前一刻钟到了三里河桥的河边。临出家门发现天空飘起毛毛细雨，于是披了他钟爱的鹅黄色雨衣，一路小跑，希望雨能够及时停止。

    雨越下越大了，雨中的夜景，灯光闪烁，像病人的喘息，一股泥流样滞重的的风，掀动湿漉漉的垂柳枝条，河面迸发着无数漂浮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