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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予顺着湿滑的台阶慢吞吞地往下走,气味越来越难吻,捂住鼻子,眼睛也被熏得辣辣。
砖墙上流淌着一缕缕绿色的黏液,缝里长出类似狗尾巴草那样的疏疏的植物,卷曲的叶子上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头顶的蛛网如破棉絮一般,蛰伏着乌黑的枪口似的蜘蛛。由于终年得不到阳光的关怀,无论春夏秋冬都被阴森森的气流所裹挟,像书里描写的地狱景象。几只肥硕的老鼠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观察动向,眼珠贼亮的,非常恶心。再往下走两步,他发现成群接队的老鼠在搬运食物。
这是一个长约四五十米宽三米不到的地下室,两三盏昏暗的灯,几十张木板或竹片床铺,破烂的席子和脏兮兮的被褥,壁角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什物,和一只小屏幕黑白电视机。大约六七个孩子在跳上跳下玩耍,自编自导自演他们的节目,不时大声尖叫,狂笑,扭做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王嘉予径直走到靠里面的一个铺位跟前,俯下身子探视那个正在熟睡的人。太昏暗了,无法看仔细那人的面容。难吻的气味令他胸口发闷,一种反胃的感觉,强忍着,又凑近些观看那人的面容。——喔,毛又长了,大概超过两寸长了,颜色也变淡了,像香蕉的颜色一样。他静静地等了一会,踢了踢床脚,那人便醒了,叫了声:“啊,王队长来了,”迅速爬起来,披上一件衣服,又说:“刚才我做了个梦,看见许多只白鹤,是好运气吗?”
一年前,那人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双腿断了,不能再工作,工程队付了很少一笔医药费用,就不再理睬。民工都是这样,事先不签劳保合同,伤残了自己认倒霉,那人家里上无老下无下,单身汉一个,所以不回家乡,回去也没辙,丧失了劳动能力,乡下谁管你?在这里靠几个做工的老乡照顾,省一口饭给他吃,暂时能够维持活命。几个月前,那人身上长出了淡褐色的毛,除了五官部位还保持了原来的皮肤和肤色,浑身上下都像猩猩一样了。王队长一向被全体民工视作恩人,有一颗菩萨心,经常帮助他们。现在城里人太坏了,不把民工当人看待,王队长是例外。其实王嘉予不是所谓的“队长”,只是质量检验员,民工乐意这样喊他,大概含有另外的意思。
王嘉予侧身坐下来,轻声说道:“别指望做梦了,得想想别的办法,毛越来越长了是吧?”
那边,孩子们变得安静了,围座一圈,男孩们都把小鸡鸡掏出来参赛,而女孩则好奇地盯着观看,一个女孩还拿手指去触,又害怕似的缩回了,好像担心被蛇咬住,说:“我妈妈常常吃我爸爸的鸡鸡,我爸爸不怕疼,咯咯咯笑不停哩。”一个男孩说:“我们男的有鸡鸡,你们女的就没有,只有洞洞,撒尿都上不了壁,来,让我们看看你们的洞洞。”一个女孩把裤子脱了,岔开腿让男孩们看,一个男孩看着突然用手指戳进去,女孩笑着叫起来:“好痒!好痒!”,顺手抓了根绳索狠很抽打男孩。于是,孩子们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追着叫着闹做一团。
王嘉予掉过脸正视那人,——显然,他被孩子们的举动震惊了,沉寂了许久的原始的冲动蓦地将他掀翻,热血涌到头顶。他伸手摸了摸那人毛发丛生的脑袋,手心发烫,毛茸茸的感觉传达给他难以言表的骚动。他迸住呼吸,定了定神,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越来越长了,按我们的说法,你的上辈子肯定损了德,人是逃不脱这个轮回的,但是别担心,我会尽力帮你的。”
那人说:“在梦中经常出现一个情况,我都不好意思与他们讲,但我愿向王队长坦白,我老梦见自己与一只像狗又像猪那种牲畜搞,每次这样,第二天早晨裤裆里总是粘湿了一片,这是不是我上辈子的事呢?”
王嘉予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问:“不是和女人吗?你是讲与雌性牲畜交配?结果怎样?”那人羞愧似的讪笑笑说:“不满你说哩,每次和这只牲畜搞完之后,它就受到它们那一族牲畜的驱逐,不准它和它们一起走路一起吃东西一起睡觉。总之,它被它们看不起,好象我们做了坏事很丢人,没人理睬,我们人是这样是吧?它们也是这样,比我们还过分,不仅不理睬,都踢它咬它哩往野地里驱赶它哩,看看没指望啦,它就跑到山崖上往下一跳,自杀啦。”
王嘉予心里又激荡起新的躁动,仿佛某种预期的谶语得到了证实,但是他对此又绝对地排斥,脑海里掠过可怖的幻影,幻影如浓烟似的迅速笼罩他,他竭力挣脱出来,使劲环顾四周。昏暗依旧,难吻的气味变得像一堵坚硬的石墙,孩子们横七竖八窝在床铺上睡着了,气氛沉寂而压抑,只有成群接队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说:“你自己相信吗?有点信,又有点不信是吧?这辈子还上辈子欠下的债,合情合理嘛。”
那人点点头说:“我相信,我老乡请教过别人,别人请教过科学家,说我是返祖现象,反正我也不懂。”
王嘉予提高些嗓音说:“科学家是瞎说的,他们说人是猴子变的,说我们的祖宗是猴子,简直一派胡言!里边的道理现在不跟你讲,因为你和大家是一样的,还在你们的层次中,被你们自己造的业控制着。业是一种罪过,常人在日常生活里犯着各种各样的罪过,积聚起来就不得了,我们的社会已经败坏到这样的程度……”他蓦地打住,不自然地笑了笑,又说:“里边的道理很深奥,你理解不了,但我一定会帮你弄清楚根源的。”
那人点点头说:“我怕自己真的变成牲畜,连牲畜都不如。”
王嘉予有力地挥了下手,说:“牲畜是牲畜,人是人,这都是上边早就指定好的。但是原来的人比我们现在的人层次高,后来人太多了,各种坏心思都释放出来,人就往下掉,掉到更低的层次,在这个层次人繁殖得更多,他们的坏心思也更多,他们造的业快把他们吞没了。不要以为人可以乱做坏事,做坏事就会有报应,个人有个人的报应,全体人有全体人的报应,别看有的人现在活得风风光光,做高官发大财,下辈子比你还不如,会变成一条蛇,肚皮贴在地上走路。”
那人崇敬地凝望着王嘉予,嗫嚅地说:“王队长懂得真多,经王队长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上辈子做了坏事,我这辈子可没做坏事。”
王嘉予打断他:“好事坏事不由你自己说了算,我现在不和你仔细说,因为你不会理解。”
那人顿一下说:“那个三角眼老刘你熟吧?现在大家都很怕他,据说他自己也很怕,因为他只要动一动念头,就成了真的事情,譬如他坐在你面前,只要想到你会生病你就马上生病,想到你出事你就很快出事。回想起来,摔下来那天他向我要香烟抽来着,我没给,他说小气鬼,当心摔下去,摔你个半死,我真的就脚一滑摔下来了。”
王嘉予的心紧抽一下,说:“老刘我认识,他有这个本事?没听说。”
从地下室出来,王嘉予用劲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淡淡的阳光竟使他感到目眩。大街上照例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他若有所思地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孩子的大声喧哗,——立即听出这是地下室里的那群顽童,他看见他们在发亮的花岗岩场地奔跑,为首的一个小家伙手里捏着两张百元钞票,高高举着,如一面旗帜,那群顽童欢天喜地跟随这面旗帜向闹市区奔跑。王嘉予留下这两张钞票是给那人做生活费,让他活下去,但是顽童们攫取了那人的获得。王嘉予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入夜,王嘉予在屋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气侯有些闷湿,拉开窗户,他探出脑袋四下张望,暗阒阒的,猛然看到许多发着微光的飞鸟无声地飞翔,暗空中留下圆弧状的透明的光带,交织出一幅深藏玄机的图景。很快,他觉察到,发着微光的鸟通过他的瞳孔进入他的比暗空更为广阔的黑暗的脑海,在里面形成一股旋风,他被它旋转,如时钟一般发出机械的声音,以此来计算,老刘早就应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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