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四 时代(3)

    宝玲出神地望着戴假发的人，血色好好噢，面孔油光发亮，穿着也很整洁，说话的腔调宛若朗诵台词一般抑扬顿挫，仿佛在作自我欣赏。宝玲觉得这家人都在刻意掩盖实质，不禁有些后悔，想到刚才被姓焦的摸过的脸蛋和脖子，假戏真做也好，真戏假做也好，她关了采访机，合起采访本，挺直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焦予路在不停地睃盼她，这是让她心不在焉的原因之一，另外，宝玲老被楼梯上女孩分心，女孩此时正蠢蠢欲动，有一种急于想说话的表示，咬着嘴唇，小小面孔都憋红了。宝玲毅然从大人堆里突围而出，但是，一个年轻妇女竟扯住宝玲的衣袖，尖声说：“听我说呀，老人有老人的苦衷，做小辈的应该理解他们……”

    宝玲与女孩并排坐在楼梯上，摸摸女孩圆圆的脑袋，说：“为什么独自一人呆这儿呀，跟阿姨说说话好吗？”

    女孩瘦瘦的，脸色如蒙了一层白蜡，薄薄的嘴唇呈淡紫色，用纤弱的嗓音说：“外公外婆他们不是被强盗杀死的，他们要升天，自己死的。”

    宝玲大吃一惊，急切地问：“你怎么知道？你向警察叔叔说过吗？”

    女孩拍了下宝玲的膝盖，示意她安静，沉静地细声细气地说：“外公外婆他们早就想升天了，那天是个巧合，他们只是想做的事安排好了，却遇到了强盗来打劫，其实那时他们早已死了，他们半夜就死了，我半夜起来看过的，他们还叫我以后升天去和他们团聚的。”

    宝玲搂住女孩以亲切的诱供的口气说：“看来你是外公外婆的好宝贝，仔细说给阿姨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孩沉静地说：“不复杂呀，强盗进屋子抢东西，到了外公外婆的房间因为他们在睡觉，就戳了几刀。”

    宝玲不由笑起来，说：“你在讲故事吧，你看到了吗？”

    “是啊，”女孩用力点点头，“我当时就躲在外公外婆的床底下。”

    那边的大人七嘴八舌指责起女孩来，有的说她吓傻了，神经出问题了，有的说她中了外公外婆的邪，一派胡言，有的说她编出个故事来愚弄大人，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使坏心眼，两个女的甚至怒气冲冲想奔过去进行惩罚，焦予路猛喝一声将她们止住。

    宝玲用点儿劲搂着女孩，以保护者的姿态说：“别怕，他们不敢打你的，和阿姨讲讲你为什么躲在外公外婆的床底下？”

    “是这样，”女孩没有显示丝毫惧怕的样子，继续沉静地细声细气地说：“我想看看他们怎么升天，因为他们经常向我描绘升天的情景，我很好奇，所以就想亲眼看看。他们吃了一种药，黑颜色的小药丸，自从练功之后他们再没吃过任何药，他们开始的时候很平静，后来有一点抽搐，外婆还想呕吐，我从卫生间端了一只盆放在床边，外婆没吐出来，他们最后都笑嘻嘻的，外婆咽气时抬手让我靠近点，我握了她的手，已经凉了，外婆只说一句说天快亮了。”

    此时，一直躲在房间里小淘气鬼突然逃出来，满头大汗，估计在房间里闯了什么祸，果然，小淘气鬼带着哭声喊道：“我把床上的毛巾点着了，快救火去呀。”主人和主人太太哇哇叫着带头冲进房去，白色的烟混杂着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众人乱做一团，有跑去端水的，有拍手跳脚骂人的，还有想去捉小淘气鬼的，只有焦裕路依旧正襟危坐，斜乜着惊慌的宝玲。楼梯上女孩不见了，几个大人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指挥，七嘴八舌地鬼喊，烟雾如帷幔一样，如令人烦恼的细雨，细雨在她的烦恼中挥之不去，从早上到现在将她浑身濡湿，感到疲惫不堪。姓焦的用眼神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她遵从了，仿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令她恐惧的东西，压抑着她的意愿。例如那女孩，和围绕女孩的故事。姓焦的没有再多的表示，还特意与她的身体保持一拳之隔的距离，

    “事情与你想象的不一样吧？”姓焦的厌倦地说，“回去如实报告你们头头，相不相信都无所谓……而我却难逃一劫，认识了你，原想公事公办，像每天例行公事那样，但你改变了我……”

    宝玲冷笑笑，说：“这么严重吗？别下套子，我见多了，利用工作之便泡泡妞而已。”

    焦裕路狠很瞪了她一眼，一字一顿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宝玲掉过头去戏谑地说：“做梦吧，还想什么以后！”

    在俩人唇枪舌战的当口，主人正暴跳如雷地追逐小淘气鬼，“站住，老老实实站住！”主人的脸上衣袖上沾着黑灰，挥舞巴掌，“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你这小子！”

    茶几上的酒瓶酒杯被父子二人撞倒在地，发出乒乒乓乓的玻璃碎裂声，几盆植物也翻倒了，众人都成了观众，笑得前仰后翻。主人太太笑得顿足捶胸上气不接下气，歪倒在沙发上。小淘气鬼像机灵的野猫，串上串下左躲右闪。主人本来就有些发福，笨手笨脚的，平时缺少锻炼，一会儿便面孔紫胀气喘如牛了，最后跑不动了，撑着腰直嘘气。但小淘气鬼旋转的陀螺似的停不下来，在偌大的客厅跑了一圈又一圈，张开双臂学着小鸟飞翔，跑到柜式空调后面，又伸出半个身体，朝大家吐着舌头扮着怪相，一闪便不见了。

    女孩此时又坐到了楼梯上，站起来尖声叫道：“我看见了，翔翔躲进空调机里了。”主人一听，马上从矮柜里拿出老虎钳和起子，跑到空调机旁，自言自语道：“这小贼胚往还那里跑，揪出来非揍扁你不可。”

    主人好象干过机械活的，三下两下卸掉螺丝，拆下了空调的后盖，伸进脑袋瞧瞧，咦——没人！大家都蜂涌过去，七嘴八舌，刚才明明在后边的嘛，见鬼了，又能跑哪儿呢？楼梯上的女孩尖声叫道：“我看见了，翔翔顺着出水管爬到屋子外面去了。”

    宝玲打算趁着混乱赶紧离开，与姓焦的耳语一句，他没作回应，靠在沙发靠背上伸了个懒腰。

    一个泪囊很大老者蹙近宝玲，煞有介事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用难听的公鸭嗓门说：“这位小姐相貌特别，玄机深藏，让我帮你看看手相如何？”

    “手相？”宝玲把双手伸到眼前草草看了看，然后将双手藏在背后，“我是科学的信徒，对一切这类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概不信。”

    老者呵呵笑道：“你的那个科学才是最大的迷信，天地之气，日月精英，三千大千世界，几万年积聚起来，人体的科学才是真的科学，只是在社会运行中被人们的寸短之需蒙蔽了……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之为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对了，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对这些道理不会不知道吧？简单地说，人的表情，举止，外貌，都与先天遗留的密码相印，譬如面相学和手相学……”

    宝玲仔细地打量着老者，瘦得象鬼，丑陋中带着一种怪怪的偏执，颈脖的青筋盘结，肤色蜡黄，松松垮垮的大嘴唇令人恶心，牙齿焦黄的。

    老者转动着雪亮的细眼珠，将嫌大的因而垂挂的玄色衣服拉拉正，说：“小姐别误会，我看你非同一般才帮你看看，你不信也不要紧的。试试老汉我是否讲得准确。”

    宝玲往旁边挪了挪，忙着说：“别别别，我既不相信，也讨厌。”老者已自作主张凑近她跟前，俯身说道：“很多人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又害怕知道自己的未来，不要紧，我可以单独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