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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接待宝玲的人将她带进会议室,空荡荡的,比较暗,一股霉味,墙上挂着各种旌旗和夹着奖状的大镜框,两幅描绘风景的深底色丝绒画,窗外细雨蒙蒙,近处和远处的楼厦在白皑皑的雾气中如软体物质微微摇晃,与宝玲自身的当下感受相吻合,就如屁股下的沙发不均匀地抖动着。那人热情地替宝玲倒了杯水,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拿出一个小本子,说:“局长做过指示,要我们与媒体积极配合,通过这样的案例给社会起到一个警示作用……”宝玲打断他:“案件本身并不新奇,犯罪嫌疑人的手法也不见得高明,我想我们不要用空洞的道理对读者说教,应该……”那人做了手势打断她:“是的是的,我许多年来一直在做文字工作,懂得靠什么来吸引读者的兴趣,但是媒体应该担负起舆论导向的责任……”宝玲摇摇头,露齿一笑:“看看,已经开始说教了,读者不喜欢结论知道吗?他们要的是故事,是情节,还喜欢来一点挑逗性,前阶段我们报纸刊登了一篇野蜂戒毒的报道,说一个吸毒者有十年吸毒史,屡次戒毒失败,后来读了《神雕侠侣》,决心学习小龙女用蜜蜂为自己戒毒。他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老林,找到野蜂聚集的地方,起初看到成群的野蜂朝自己袭来,吓得魂不附体掉头就跑,后来渐渐适应了,并且和野蜂交上朋友,每当毒瘾发作,便招野蜂来蛰胸部和腹部,直到蛰得红肿不堪,如此,两个月后,毒瘾完全消失。他回到原来生活的城市,决定以自己的经历帮助更多的人戒毒,就写了一篇《瘾君子学习小龙女》的文章寄给我们,我们派了记者前去调查,情况确实,没想到报道出来后引起了轩然大波,成千上万的人浩浩荡荡出发进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去寻找野蜂,你想不到我们身边有这么多瘾君子吧?”
那人憋着嗓音笑了几声,加重语气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奇事怪事没见过?好了,我们谈谈这个案子吧。”
宝玲慢吞吞从包里拿出采访机,来回倒带试听着,采访机里发出尖锐的杂音,在一片机器轰鸣般的背景声中传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嘶哑的男声:“……进去后,我们……握住刀子,听见里屋有人……心里害怕……他说怕个鸟……冲进里屋……呜呜几声过后,出来对我说,快找钱去,到处找找,这些有钱人刁着呢,当官的更刁,怕人查腐败,所以钱藏得希奇。他告诉我,有一次在一个乡长家里的找钱,翻来翻去找不到,气得摔破了尿壶,才发现几万元大钞……我到里屋看见两个人死在床上……”宝玲揿掉按钮,皱着眉头说:“你们发给我们的材料说得清清楚楚,是惯犯,加起来一共杀了十多个人了,而且,从第一次作案到破案长达八年,为什么呢?他们的手段很简单,踩点,跟踪,然后趁黑夜或人少的时候袭击,这回……”
那人在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宝玲面前,是现场拍摄的,那人说:“他们作案的对象都为有钱有势的人家,根据审问的口供,他们并非一味地做贼做强盗,有时候他们也以打工为掩护。这回他们能够顺利进入周家,就是前几个月他们利用帮周家做装修工的机会,窃得了钥匙,而周家的人警惕性又不够,装修完后没有及时更换防盗门,这等于是……”
宝玲突然站起来,说:“我想去现场看看,行吗?”
那人愣一下,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说:“现在吗?现在去合适吗?”
宝玲发现那人个子很高,很挺拔的姿态,脸也长得端正,宝玲在楼梯上不慎滑了一下,那人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牵着她,笑眯眯地说:“可不能把我们的记者同志摔坏了啊,我可担当不起。”宝玲觉得他的掌心放射出一道光滑的热力,想抽回手来,但她的手不听指挥,由他牵着,热力使得她的心发生了悸动般的荡漾。那人毫无顾及地牵着她,靠得很近,她被他吸住了,像磁铁一样的。
坐进车里,那人没有马上发动汽车,目光的焦距凝结在远处的树冠,细雨纷纷的景色中光色潋滟,迷乱了她的眼睛。那人将手臂搭在她肩上,她便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窝,觉得面孔火烫,男人的热力使她晕晕地失去意识。他的气味令她萌生绽放的冲动,幻觉升腾起来,玻璃上积起白皑皑的雾气,她呻吟了一声,蓦地被自己震惊了,想坐直身子,他的霸道的手臂阻止了她的想法,她抬脸瞅着他,眼睛里流露羞涩,面色桃红。那人抚摩她滚烫的脸蛋,又抚摩她的脖子,轻轻地问道:“你习惯这样吗?”宝玲做了个有力的动作挣脱他,理了理头发,恼怒地尖声说:“是你!快开车!”
宝玲感到委屈极了,但体内的波动仍然不肯停息,她抓紧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他挣扎一下。宝玲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态。”
那人发动了汽车,滑行一段路,突然气恼似地说:“怪我,我姓焦……”他斜视宝玲胀得通红的面孔,又说:“叫焦裕路。”
他们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呵斥声,一个孩子放肆的咯咯的笑声。来开门的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中等个头,有点儿发福,见了焦裕路马上满脸堆笑紧紧握手,一边兴奋地转向里面喊道:“焦同志来了。”屋子里的人欢呼着全涌到了门口,大约有十多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异口同声向他们问好。一个约四五岁的男孩一把抱住了宝玲的腿,像小猴子爬树那样试图往上攀,被旁边的大人揪着耳朵拉开了。宝玲疑惑,与设想中的悲悲戚戚的场景截然不同,大家对两位老人的惨剧似乎早已遗忘,或者,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宝玲看见焦裕路与大家寒暄时面无表情。
客厅出奇地宽敞,如单位会议室一般的,落地窗蒙着一层白窗纱,上沿垂挂浅黄色流苏,窗前摆置着几盆醒目的碧绿的宽叶植物,天花板上的两只造型花哨的吸顶灯放射出柔和的米黄色光,壁上挂着巨幅油画风景画,画的是海浪和船只,和远处的海岸,靠墙的一排矮柜上摆着铅灰色健伍音响,正播送淡淡的流行音乐,近楼梯边有一只落地大屏幕背投彩电,边上树着一件真人大小的古铜色外国人体雕塑,客厅中央摆了一圈奶白色沙发,长长的玻璃茶几上有葡萄酒和高脚酒杯,一些时令水果,以及碟子、面巾纸之类物质,大家错落地围成半圆七嘴八舌闲聊,墙角的空调吹出均匀的舒适的微风。
宝玲注意到楼梯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左右,双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忧郁的样子。那个淘气的小孩没一刻安静的,跑来跑去,见大人都不理会他,便跳上沙发来夺宝玲的包,挨了大人一个栗子,小狗似的嚎叫一声,跑进拐角的房间,把里面的什物摔得乒乓响。
宝玲无意间与焦予路对视一下,姓焦的有些恍惚,似乎沉思什么。宝玲又把目光转向楼梯上的忧郁的女孩,女孩的目光与她对接的一刹那间迅速将脸别到一边,盯着空白的墙壁。此时,焦裕路粗声粗气说:“我们来,想多了解一点有关的细节,请你们详细谈谈。”
那位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是这家的主人,自我介绍后开始叙述:“那天我在公司主持会议,接到电话,说父母出事了,没告诉我具体,到医院后发觉许多警察,方知事情不妙,那天焦同志也在……”一位三十出头的妇女插上来:“真是鬼使神差,我本来不起早,如果上午十点前起床,一天都会头昏脑胀,那天一早我被阿玲几个吵醒,说是进山看风景,来回一天,不起早来不及,我还骂她们几个鬼丫头,中午时我接到手机说家里出人命了,我当时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了。”这位妇女烫了一头大波浪,面容秀美,丰乳肥臀细腰,举动中自然而然显露迷人的妖气,一看便知她是主人的太太。主人接着说:“我们是个大家庭,家里总有人在的,两位老人每天起早练功夫,都在马路对面的公园里,有一群伙伴,那天不知为什么没去,我因为要准备会议的材料,一早就走了。”一位年龄较大的戴假发的男的说:“现在想想就像约定好似的,大家都不在家。哥哥嫂嫂隔夜还开导我,要我研究二十八星宿,说生命有三个界限,普通人生活在第一个界限,叫什么业界,是被身体的欲望限制的,所有病症和罪恶都在这业界存在。他们说以他们现在的功力已达到了第二的界限,但嫂嫂的意见更乐观,认为已接近第三个界限,那叫永恒,超出我们常人的轮回,反正我经常听他们这么神吹,也不反驳。如果反驳就坏事了,比说他们是反党分子还严重,他们以前就是这样,固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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