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四 时代(1)

    女孩进了门径自往厨房走去，连看都不看宝玲和她丈夫一眼。女孩头发散乱，鞋破了，沾满了泥土。宝玲刚刚煎了鸡蛋烤好面包，倒了两杯牛奶，正打算和丈夫吃早饭，听到敲门声，很奇怪这时会有来客。宝玲开了门望见防盗门外站了个女孩，脑袋靠在门上，约十二三岁光景，肤色黝黑，脏兮兮的面孔带着明显的倦容，刘海被汗水粘在脑门上，穿一件兰白相间色的校服，开口说：“快门呀，看呀看的，烦不烦！”说着把脸别在一边鼻孔里还哼了一声。宝玲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呀。”女孩显然生气了，大声说：“你没病吧？不认识我？你快连自个儿都不认识了，快开门！”宝玲的丈夫也过来了，不由笑起来：“哪来的丫头这么横，走错门了吧。”“走错你个头！”女孩踢了一下防盗门，差不多要叫起来了，“他妈的开不开门，老子快饿死了，谁有心思与你们闹着玩！”宝玲和她丈夫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吧，好吧，”宝玲的丈夫开了防盗门，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请我们的大小姐进来考察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家。”

    女孩瞥了一眼餐桌上的早餐，轻蔑地哼了一声，径自走进厨房。女孩熟练地打开壁柜，拿出方便面，开了冰箱取出两个鸡蛋，还抓了一小把青菜，和方便面一起放入钢精锅，倒进热水，放到煤气炉上，然后把鸡蛋打进去，用筷子蘸了汤料尝尝味道，——做这一切，令宝玲不由不惊讶，丝毫看不出女孩是在一个陌生地方，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信手拈来。宝玲和丈夫面面相觑，宝玲甚至脸都红了，问：“喂，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是你家吗？”宝玲的丈夫拉了她一把，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兴趣十足，想继续欣赏下去，把宝玲拉到一边坐下，架起二郎腿，点了支烟。往常早上这点时间都像打仗一样，俩人草草吃口东西就得赶去单位，尤其是宝玲在报社上班，每天要打卡，迟到一次就得扣奖金。但女孩扰乱了秩序，女孩煮好香喷喷的方便面，盛入一只大玻璃碗，端到餐桌坐下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女孩呼哧呼哧吃得津津有味，扯了张面巾纸擦擦满头的汗水和嘴边的汤汁，很快，连面带汤都吃完了，舒舒服服地打着饱嗝，才转过脑袋来看宝玲和宝玲的丈夫，并不说话。少倾，女孩起身到了宝玲夫妇卧室旁边的客房，拉开柜子的抽屉，翻出一套睡衣裤，就径自进了卫生间。

    宝玲夫妇耐着性子等待女孩洗澡出来，他们觉得至少应该好好谈一下，弄清个究竟。此刻已过了上班时间，俩人索性安下心来，构思着呆会上班用什么借口向同事搪塞。女孩足足洗了半个小时，出来了，穿着合身的睡衣睡裤，拿干毛巾擦着头发，歪着脑袋问：“咦，你们还不走啊？”不等回答就转身走向客房，说：“累死了，我要睡觉。”话音未落已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宝玲急了，赶紧过去想推门进去，见门已锁上，用拳头使劲砸了几下，正待叫嚷，门倏地开了，女孩探出脑袋，女孩有一张非常清秀的面容，尖声尖气说：“烦不烦？！告诉你我累死了要睡觉，敲什么敲？！敲你个魂啊！”又更重地嘭地关上了门。宝玲气得够戗，又想砸门，宝玲的丈夫按住她，说：“算了算了，让她睡吧，我们先上班，回来再问个明白。”宝玲说：“她怎么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她怎么什么都熟？我们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她呀。”宝玲的丈夫说：“是啊，我刚才看这女孩做这做那，就像这是她的家，我俩反而是入侵者啦。”

    宝玲上班后心里不踏实，一个陌生女孩睡在她家，把这事悄悄地讲给要好的同事小张听，竟不相信。“胡诌什么？”小张嬉笑着推了她一把，还摸摸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说梦话呢。”宝玲没做争辩，天色阴沉沉的，办公室里亮着灯，宝玲的神情在灯影下显得过于白皙，嘴唇没有血色，一大堆事等着她去做。矮个子部主任在门口喊她，这个中年的秃顶男人，穿着一套嫌大的棕色西服，一双圆口布鞋，打了条刺眼的嫩黄色领带，眼睛永远像探照灯似的在年轻女人身上照来射去，乐此不疲占这点视觉的便宜。宝玲走到他面前时，被他上上下下打量个够，才说：“宝玲啊，稿子不行啊，得好好加工，总编说，宝玲怎么弄得啊？一个星期了，一篇稿子弄成这样，不用心啊。”宝玲瞥见同事都在瞟着自己，于是讪讪地说：“总编不满意我就重写，不过不能怪我，对方一点也不配合，处处为难，我也没办法。”

    宝玲打开电脑想看看有没有邮件，只见到几条推销产品的广告，想给丈夫挂个电话，犹豫一下又打消了念头。小张贴在她身后耳语道：“看不出吗？这个不要脸的老男人在故意找你的茬，别理他，他老婆是性冷淡，据说卵巢动手术拿掉了。”说着掩口而笑，在宝玲背脊上拍了一巴掌。

    快十点钟了，宝玲迟到的事被部主任抓住了把柄，以后有得小鞋穿，她把总编交待的稿子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没觉得哪儿不好，鸡蛋里挑骨头，说不定部主任假传圣旨，他老婆性冷淡……

    小张端了茶杯凑过来，说：“你再跑一趟，糊糊他们，这里我替你看着。”宝玲点点头，但身体一动不动。女孩睡在家里，现在想起好生后悔，应该给丈夫挂个电话。这时部主任又神鬼莫测地出现了，探在门口用指甲挠着只有少量头发的发亮的脑壳，酸酸地说：“宝玲啊，动作快些啊，不然总编要刮我的鼻子啊。”小张扮了个怪样说：“总编刮你的鼻子，说明喜欢你呀，换一个男总编就不刮了，改成挨棍子了。”

    同事都吃吃地窃笑。宝玲站起来挎了包，说：“去了去了，不会总让总编刮你的鼻子。”

    出了楼厦的门厅发觉天上飘起毛毛细雨，这是一个倒霉的季节。宝玲迟疑着是否返回办公室拿把雨伞，但害怕再遇见部主任那张油纸似的脸。宝玲对自己跑的这个口子越来越厌倦，——凶杀、抢劫、偷情、盗窃，鸡奸、乱伦、卖淫、贪污、腐败，哎呀，一切与社会与人性相悖的东西都袒露无遗，是生活最阴暗的部分。书上说，人是猴子变的，而人总是要死，猴子则在整个族类中生存下去。我们的前世带有不可更改的动物性，我们被人性的外表欺骗了。

    宝玲叫了辆出租车，想乘机回一趟家，看看女孩的动静。

    宝玲让司机把车开快些。雨水密集起来，车玻璃上积了白皑皑的雾气，头绪很多，不知该从哪个方面入手。临近自己的小区时她蓦地感到一阵恐惧，假如……她迅速考虑了几种可能，有时候，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往往最能成为事实。

    宝玲请司机在楼下等一会儿。

    “我马上下来，”她紧张地观望自家的窗户，“几分钟就行。”

    宝玲飞快地登上几级台阶，觉得喘息十分不均匀，心跳得奔放，回头望望楼道外的空地，此时无人，雨水蒙蒙的，地上泛着水光。她加快步子，脑袋有些发晕。到了五楼家门口，宝玲不由自主地蹑手蹑脚起来，耳朵贴近防盗门倾听屋里的声音，心中浮现出异样的做贼心虚的感觉。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伴有音乐声和脚步声，根据这样的杂沓的声响判断，似乎人数不少，像在开派对。宝玲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仔细看看门牌，没错，她抬起胳膊却不敢贸然敲门。楼道很安静，安静极了，衬托之下屋里的声音显得更清晰了，宝玲与自己僵持了一会儿，呼吸越来越急促，放弃吧，——这是个正确决定，至少，在目前情景下是给自己的唯一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