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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床上的被子、靠垫都归置了一下,环视四周,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仔细地前后看了看,才猛然发觉,这屋里竟没有什么霍先生留下来的痕迹,因为张嬷每次都收拾得很干净,每次。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张嬷的那声叹息:“唉,男人……”难道张嬷也像我一样,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的手不自觉地去摸了一下放在怀里的金表。
一边想着回头要不要问问张嬷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一边把床铺摩挲平整,屋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直了身子。
声音越来越近,但绝不是丹青她们的,我仔细地听着。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咔哒声,仿佛什么细细的东西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极快的节奏。
我觉得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手心也有些潮湿,一种害怕的感觉涌上心头,忍不住用手抱住了自己。那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一下子就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一样。
屋外传来了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只觉得门外的安静仿佛一条细细的绳索,无声无息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
“雯琦,你这又是何必呢?”吴督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有些低哑,浑然不若往常的高门大嗓,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屋外又安静了下来,然后就听吴督军又说:“不是说了吗,都是没有的事儿,你何必……”
“哼,”我的耳朵仿佛被冰锥扎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屋外顿时传来几声抽气声,吴督军粗喘的气息在其中分外清晰,“你……”他声音极低,语气却不像方才的小心翼翼。就算是隔着一扇门板,我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强压着的愤怒,就好像火上翻滚着的沸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闪,腿一弯就碰到了床沿,人也趔趄了一下,忙稳住。那个不紧不慢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什么呀?你怎么不接着说,说我无事生非,说我心怀不轨?怎么,你是不敢说——”她拉长了声音,顿了顿,“还是心知肚明,我说得对呀?”
她话音落下后,屋外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她的声音很甜软,带了些苏州女人特有的吴侬软语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裹了一层冰,砸到你心里,又硬又冷。
“吱呀”一声,那扇门慢慢地被人推开了,我却明白,那并不是一种礼貌,而是一种折磨。屋外亮些,一个人影儿渐渐地现了出来,很高挑,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仔细。
没等我看清,一道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牢牢地盯住了我,上下打量着。也许是因为逆光的原因,我始终看不太清那半隐半露的脸。也许是暂时没听到那如刀似剑的声音,心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打开这扇门,对那个女人也许意味着一场风暴的开始,但是对于我,却意味着结束,因为这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心跳也已经平息了。
我看着她扭过头,仔细地浏览着这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刚开始是缓缓的,仿佛带着一丝笃定,她定会找到她想要的……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也不停地从我身上滑过,落到这屋里各个角落,一桌、一床、一椅……我低下头。
“咔嗒”一声,然后又一声,我略略抬起眼皮,一双深紫色的天鹅绒绣鞋霎时映入了眼底,深色的鞋跟儿细细的,就那么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浅紫色的缎子旗袍亮得有些扎眼。
离我还有三步远的距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我把头埋得更低,只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檀香扇子,合了又开。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她声音极淡地问了一句,可那语气让我忍不住一抖,我润了润嘴唇,抬起头看向她,想回答。
细眉,薄唇,白皙的脸,“啊!”我低呼了一声,在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太太,那个伴随着我长大的厌恶眼神迅速地从我脑海中闪过。可再仔细看看,才发觉她们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女人年轻了许多,也更漂亮。
可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眼光一碰,我被雷击中般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原来那熟悉的感觉来自那双眼睛,一样的冰冷。
那时候的我只是害怕,不敢再去看那双眼,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年纪差那么多,却能给我一样的感觉。直到几年后,有个女人冷笑着告诉我,怨恨是没有年龄的。
“她是清朗啊,丹青的小妹妹,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吴督军的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愣,抬起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督军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两腿叉开,巨大的身体塞满了门框,屋外的光似乎都被他挡住了。
他竟然在笑,笑得一脸的释然,仿佛这空空的屋子让他的压抑、愤怒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他用手摸着剃成青色的下巴,见我愣愣地看着他,就冲我温和地一笑。
我们之前几乎没什么交谈,最多也就一句半句,“你姐姐在哪儿啊”、“小姑娘又在看书啊”什么的,但是每次他见了我,都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平时也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会儿我却不太敢看他,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小姑娘很害羞,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吴督军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忙又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好像怕那女人对我的沉默不满意。说着他就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喊了一声“何副官”。
“是!”何副官应声进了屋子,屋外的人顿时落入了我的眼中:正在探头探脑的秀娥、一脸大难脱身又竭力掩饰着自己表情的张嬷,还有丹青那双深不可测的眼,正直直地盯着我……
“去,弄点水来,这天气干得很,喉咙都快冒烟了。”吴督军大大咧咧地吩咐了一句,就一转身坐在了床上,伸手把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一颗,又拽了拽,吐了口大气出来,额头上微微地冒着汗。
何副官利落地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走到张嬷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张嬷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了一下,眼光恰好与督军的一碰,吓得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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