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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袁二人以前从未见面,当他们初次会见的时候,袁热情地握手,大声地欢笑,仿佛会见了多年不见的亲人一样。袁是全国闻名的个人野心家,为人阴险恶毒,通过这次接谈,孙中山就觉得人言不可尽信。他的脑中忽然闪出一道幻想,想用自己的人格去感化这位封建军阀,劝他抛弃实力政治,遵守法治轨道,为民主事业作出一番贡献。孙中山还拟旧话重提,劝他把首都迁往南京,以避免北方腐朽势力的包围。如果袁能够接受这个意见,孙中山打算进一步欢迎袁加入国民党,本人愿以领袖的地位相让,以表合作之诚。
孙、袁二人第二次举行会谈的时候,孙中山畅谈自己关于建设民国的抱负,袁则洗耳恭听,态度非常“诚恳”。谈到“耕者有其田”的问题,袁赞不绝口地说:“好极了,妙极了,这真是解决中国农民问题的正确方针。”谈到发展实业以厚民生的问题,孙中山主张政府集中力量大办铁路,首先发展交通运输事业,以求达到地尽其利,货畅其流。关于整理财政的问题,孙中山主张吸收资本主义国家的先进经验,以纸币代替硬币作为流通货币。孙中山每提出一项意见,袁总是毫不含糊地满口赞成,从来没有发生过争论。孙中山感觉到对方已经逐步地融化在他的精神感召之中。
袁也谈到吸收各党人才参加国家建设的问题。他举一个例说:“我上年组织内阁时,曾请梁卓如担任司法部副大臣。他虽没有回国,但此后经常跟我通信往来。从来信中可以看出,他的政治主张已经有所转变,像他这样一些人,我们可不可以允许他们回国,并且吸收他们参加政治活动呢?”孙中山不加思索地回答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们从来对事不对人。我们国家的人才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只要他们确实改变了过去的主张,愿意把自己的聪敏才智贡献给年轻的民主共和国,无论他们从前属于何党何派,我们一概欢迎。”
关于召集国会后成立正式政府的问题,孙中山表示本人决不竞选正式总统,并且代表黄兴放弃竞选。又保证同盟会改组后改名的国民党,一定以全力支持袁当选正式总统。
谈到这里,袁霍地站起身来激动地说:“你所谈的一切事情,样样都对,都非常之对,我都赞成,非常之赞成。只有这件事情我不赞成,非常之不赞成。我以衰朽之年,勉强出来支撑危局。现在无论外交、军事、财政诸端,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太多了。将来选举正式总统,只有像你这样年富力强而又才高志大的人,才能当之无愧。我怎么成!我怎么成!”
孙淡然一笑说:“我们不但今天要你担任正式总统,而且将来还要你连任下去,担保十年之内不换总统!”
袁吃惊地说:“孙先生,你这不是越谈越远了吗?我只能勉力维持到国会选举正式总统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我请求你放我回到洹上村去,做个太平盛世的老百姓。”
孙中山开诚布公地说:“我们建立一个新国家,不能设想没有一段艰难困苦的过程。但是,只要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发愤为雄,自强不息,无论任何困难都不是不可以克服的。我们请你担任十年总统,正是加强个人责任,保证你对一切事情都能放手去做。你不必气馁,如果遇到困难,我们愿意帮助你去克服,而且,全国四亿主人翁也将共同努力,不会把困难搁在一个人的肩头上!”
袁听了这番话,内心似乎受到很大的感动,脸上闪耀着一道热呼呼的红光。稍停一下,他又搔耳抓腮地说:“我说你不过,你真是太会说话了,道理太多了。不过,这岂不是居我于炉火之上,而你自己落得个逍遥自在之身?”
孙中山严肃地说:“这却不然。我们可以分工合作。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认为当前最重要的工作,第一件是训练军队以抵抗外国人的侵略,第二件是开辟交通以发展国民经济。我们不妨制定一个宏远的规划,十年之内,你练成精兵一百万,我造好铁路二十万里!”
袁听到这里,兴奋得无以复加,站起身来引吭高呼:“孙中山先生万岁!”
当天晚上,孙中山打电报给黄兴说:“弟到京后,与项城接谈两次。关于实业各节,彼亦向有计划,大致不甚相远。至国防、外交,相见略同。以弟所见,项城实陷于可悲之境遇,而绝无可疑之余地。张振武一案,实迫于黎之急电,非将顺其意,无以副黎之望。弟到此以来,大消北方意见。兄当速来,则南方风潮亦可平息,统一当有圆满之结果。”
8月27日,袁在迎宾馆大张盛宴欢迎孙前总统,叫他手下的众位将军作陪。酒过三巡,孙中山隐隐听得交头接耳之声,又有人提高着嗓子在骂人,因为隔座太远,孙中山只听到“暴徒捣乱”的几个字,同时又听得侍卫人员抚弄兵器之声。他又偷眼一看,只见那位东道主正在据案大嚼,对于当前发生的事态,似乎毫不在意。孙中山心中不免暗笑,但是没说什么。
孙中山到北京后,一般前清遗老,亡国大夫,纷纷散布谣言,说什么:“大清朝的锦绣河山就断送在此人之手,我们应该让他直着走进来,横着抬出去!”为了消除民族误解,孙中山亲去访问前清摄政王载沣,说明民主革命并非以排斥满族为目的,而是以平等地位联合汉、满、蒙、回、藏五大民族组成一个多民族的大中华民国,希望皇族勿为谣言所惑。当天载沣即到迎宾馆答拜。
9月11日,黄兴也从上海来到北京,当然又有一番隆重的欢迎,不必细表。
9月12日,清室在金鱼胡同那桐宅设宴欢迎孙、黄二人。贝子溥伦代表皇室致欢迎词说:“此次国体改建共和,皆孙、黄两先生奔走鼓吹之功。两先生以非常之人而建非常之业,咱们皇太后非常钦佩,因而有还政于民之举。希望五族从此一律平等,国基从此日臻巩固,皇室也得以享受共和幸福,谨以此为祝。”黄兴在答词中把建立共和归功于“孙先生数十年来的辛勤领导,全国人民万众一心”。他没有驳斥“还政于民”的谬论,反而奉承地说:“然非隆裕太后之明哲,其成功必不能如此之速。”
孙黄二人在北京的一段时期,经常有人请他们题字留作纪念。孙题“天下为公”,黄题“南北一家”,以表达他们对国家前途的善良愿望。
黄兴本来不打算到北京来,而既来之后,看见袁的笑迷迷的面孔,热呼呼的招待,不觉坠入迷魂阵中。他开门见山地劝袁加入国民党,并且代表孙中山和他本人愿以党的领导地位相让。袁谦逊不遑地说:“我怎么成,我怎么成!”但言下并无拒绝之意。
袁把黄兴拉他入党的话告诉杨度,并且扮了个鬼脸说道:“子,你看我像个革命党吗?”说罢,哈哈大笑。
杨度也扑哧一笑说:“正要报告总统,廑午也在拉我入党呀!”
袁说:“你为什么不答应加入他们的党呢?你们不是多年的老朋友吗?”
杨说:“当年我在东京的时候,他们就劝我加入同盟会。而今更不用提了,我只能跟着总统走!”
袁连连摇晃着脑袋说:“你这种想法不对。你看,目前的形势,孙黄之徒想在军事上打倒我是办不到的了,可是他们又在政治上变把戏,主张实行什么政党政治,想在我的头上套上一道紧箍咒。前几天孙悟空要把正式总统让给我,今天你的老乡又要把国民党领袖让给我。我若钻进他们的圈套,以后只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不能行动一步,这种场面我可受不了!如果他们肯放弃政党政治,子,你不妨做个革命党,我也不妨做个革命党,大家都做革命党,倒好耍子。”他边说边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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