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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解除总统职务的时候,同盟会内部意见分歧,对于政局前途缺少明确而统一的指导思想。孙中山主张将政权完全让与袁世凯,同盟会专门从事社会事业,因此不少人盛倡“教育救国”、“实业救国”之说,作为同盟会放弃政权后的出路。黄兴则鼓吹“功成身退,解甲归田”。他说革命党人应以救国救民为职志,不是为争权夺利而来。在孙黄两人的思想影响下,汪精卫标榜所谓不做官、不当议员等“六不主义”。此外,宋教仁则主张利用议会政治抵制袁世凯的强权政治。另有部分急进派则认为,同盟会不能放弃武装斗争,应当再来一次革命,彻底摧毁北方封建军阀的反动巢穴,才能实现名符其实的民主共和。
另一方面,袁世凯依靠帝国主义,利用南北议和,篡夺了总统的地位,取得了他在战场上所不能取到手的东西,总应该称心如意了吧!但是,他认为同盟会仍然存在,南方大部分地区也仍然控制在同盟会的军事力量之下,终觉美中不足。同盟会虽愿跟他和平共处,他却不愿跟同盟会两强并立,时刻抱有以武力征服南方和彻底消灭同盟会的野心,只是因为向帝国主义借款的事尚待进行,北洋军尚待大力扩充,同时同盟会和临时参议院对内阁问题采取了一种温和的态度,他才暂时地把他的野心抑制下来。
唐内阁倒台后,孙中山决定在正式国会未成立前,所有同盟会会员均不参加下届内阁。同时,由于南北保持着假和平、假统一的局面,袁也不便从北洋派旧官僚中提出组阁人选,他挑选了在唐内阁中担任外交总长的陆征祥,叫他组织新内阁。
这位同文馆学生出身,由低级翻译员一步步爬到公使地位的职业外交家,长期在国外服务,精通外交仪节,习惯西方生活方式,颇为外国人所称道。他曾领衔发出劝告清帝退位的电报,也算对袁立过功,所以南北统一时,袁提拔他为第一届内阁的外交总长。现在唐绍仪走了,袁觉得此人既非北洋派旧官僚,又非同盟会会员,叫他出来组织“超然内阁”,以代前任“混合内阁”,既可表示自己不用私人,而此人又不失为百依百顺的好工具,正是一举两得。
由于同盟会表示不参加内阁,其他各小党又都没有资格争总理,所以陆征祥的同意案在参议院中顺利通过。袁于6月27日发表命令准唐绍仪辞职,29日特任陆征祥为内阁总理。根据内阁制精神,阁员必须与总理同进退,唐绍仪既已辞职,所有唐内阁的阁员也必须全部连带辞职,另由新总理提出新阁员全部名单,咨请议会同意。可是陆内阁出场时,前内阁阁员除属于同盟会的蔡元培等四人连带辞职,非同盟会的熊希龄、施肇基二人自动辞职而外,所有属于袁系的内务、陆军、海军三部总长,均蝉联不动,也不提交参议院征求同意,仅仅提出财政、司法、教育、工商、交通、农林六名总长,称为“补充阁员名单”,咨请参议员同意,这就不是整个内阁改组,而是总统撤换一个总理,补充几个阁员。参议院对于这种不合法定手续的同意案,也竟未提出异议。
7月18日,新总理出席参议院提出阁员补充名单如下:财政周自齐、司法章宗祥、教育孙毓筠、工商沈秉、交通胡惟德、农林王人文。外交由总理自兼,不另征求同意。根据内阁制精神,总理第一次出席议会,应当宣布大政方针,提供议会讨论。可是陆征祥在参议院发言时,打着苏州官腔,绝口不谈大政方针,而把补提几位阁员比作“开菜单”,表示他的内阁花色品种,样样俱全,一定很合大家的口味。此论一出,全场为之哗然。议员们纷纷质问说:“议会乃神圣庄严之地,总理为政府首脑。当此国步艰危之日,总理应如何郑重其事,发抒伟抱,以慰全国人民喁喁之望!何乃出此庸俗不堪之论,徒污同人之耳!”第二天投票表决时,这张“菜单”全部被否决,并且有人动议要弹劾总理不称职。陆本来胆小怕事,哪里吃得起这一吓,当天他便装病躲进医院里去了。
其实,开菜单的人不是总理而是总统。总统点出来的山珍海味,参议员全盘拒绝,总统的面子又怎么能够下得去呢?于是便有一批人口口声声要为总统打抱不平。
隔了一天,北京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北京军警特别联合会”,发了一道通电,大骂参议员“不顾大局,陷国家政务于停顿”。又有所谓“两湖起义军人”邓玉麟、阎鸿飞等发出内容相同的一片狺狺之声。同一天,参议院接到不少怪电话和匿名信件,警告参议员不得无理取闹,否则将以手枪炸弹对付。此外,北京城还出现将以武力解散参议院的谣言。
尽管北京城出现了一批牛鬼蛇神,对参议院大施压力,但是总统的态度仍然十分和善,一面吩咐新内阁改提补充阁员名单,一面授意北洋派皖籍军人姜桂题、陆建章、段芝贵等于7月25日假座安庆会馆大宴参议员和北京新闻界人士,矢口否认军人干涉政治。可是,宴会临到尾声,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闻记者陈绍唐,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吼叫说:“明天不通过补充阁员名单,即当宣布议员死刑,勿谓言之不预!”
26日参议院开会投票时,通过了第二次补充阁员名单中的财政总长周学熙、司法总长许世英、交通总长朱启钤、教育总长范源濂、农林总长陈振先。只有工商总长蒋作宾被否决,改提刘揆一获得通过。以上六人,周、许、朱三人都是北洋派旧官僚,范是君主立宪派,陈、刘二人都是同盟会会员。同盟会本已约束全体会员不得参加新内阁,可是有人硬要过总长的瘾,不受约束,同盟会也只好听之任之。
这出文武合璧的连台好戏,分明是民国成立以来北洋军阀使用武力威胁议会的第一炮。但是,同盟会和参议院诸公,都认为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了保证南北统一,为了避免列强干涉,都应当容忍下去。正由于同盟会采取了这种大量容人的态度,袁的鬼头刀就磨得更加锋利,不久便有一件骇人听闻的血案发生。
8月10日,湖北起义军人张振武、湖北将校团团长方维等一行13人到了北京。事前袁接到黎元洪的密电,揭发张振武“蛊惑兵士,勾结土匪,图谋不轨,方维与之同恶相济,请即捉拿正法”。黎元洪既是湖北“首义军人”,又是民国第一任副总统,不应无中生有,血口喷人。可是,既然张、方二人图谋不轨,确有其事,为什么黎元洪不在湖北捉拿他们就地正法,而要引诱他们到北京去送死呢?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必须把黎元洪从南北议和以来所持的政治态度从头说起。
南北议和时期,黎在同盟会与北洋派的明争暗斗之中以中立者自居。君主立宪派也自居为同盟会与北洋派以外的另一种势力。此外,南方各省有些既非北洋派又非同盟会的地方军阀,以及由同盟会分化出来的若干投机政客,也都自称为“中间派”。以上这些人,由于臭味相投,不期然而然地都集中在“开国元勋”黎元洪的旗帜下,因此形成了一个以黎为首的所谓中间势力集团。
黎在武昌斗级营小客栈中找到了一个酸秀才,此人名叫饶汉祥,善写骈体文章,经常替黎写些祈祷和平的电报,送交各报发表。在那些日子里,南北大战虽已停止,但是各省争城夺地之战不断发生,战区人民大受其害。对于这种战争,黎总要发出一个通电,恳求作战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登斯民于衽席”。那位酸秀才又善于堆砌一些悱恻动人的词藻,有所谓“三危、四亡、五哭、十害”,等等,写得既是古香古色,又似乎一字一泪。特别是黎以“开国元勋”而兼副总统,不惜纡尊降贵,向那些好战的将军们“垂涕而道”,“泥首以请”,因此这些电文发表后,一般和平主义者无不拍案叫绝道:“副总统说得对,真不愧为救国救民的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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