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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到北方议和代表唐绍仪通电辞职,南北和议因而中断。其实,当时有两种南北和议:一种是南北代表面对面的公开谈判,一种是南北双方具有影响的人物的幕后活动,当时称为“场外交易”。唐绍仪辞职后,公开谈判是中断了,场外交易却仍在加紧进行。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宣布就临时总统的一天,袁世凯又一次祭起了他的法宝,指使以段祺瑞、冯国璋为首的北洋派将领48人发出联名通电,表示“誓死拥护君宪,坚决反对共和”。这显然是对南方示威的一个电报。次日(1912年1月2日),他上朝代奏这个电报,还假惺惺地表示,他自上台以来,一切措施诸多不当,应当引咎辞职。隆裕太后是个没主见的人,免不了好言慰勉一番。袁乘机建议:南方革命党公然组织政府,应即大张挞伐,请朝廷宽筹军费,以励军心。隆裕只得从内库提出黄金八万两发交内阁,以供前方军用。
这时,在上海观望风色的岑春煊,发出一个通电,大骂袁世凯因争个人权位而反对共和。
1月3日,时局又有出人意料的发展:以出使俄国大臣陆徵祥为首的清朝全体驻外使臣发出联名通电,劝告清帝退位,“以安皇室而定人心”。此电由袁的谋士梁士诒主稿发出。
袁世凯忽而主和,忽而主战;忽而表示拥护君宪,忽而又暗中鼓动要求清帝退位。翻云覆雨,莫测高深。就是在北京城里反对袁内阁最力的王公大臣,也都猜不透他的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前面讲过,孙中山回国前,同盟会已经同意立宪派的主张,不以武力夺取政权,把推翻清政府的希望寄托在袁世凯的身上。只等袁世凯压迫清帝退位,即推他做临时总统。孙中山回国后,革命军各省代表会议虽然选举他为临时总统,但这不过是一种“激将法”,刺激袁世凯早日表明态度,以免夜长梦多。所以在选举会上又一次作出决定:“如袁君世凯反正来归,则临时总统当选人即当让位于袁,以符本会议之诺言。”孙中山当选临时总统的一天,同盟会中还有人害怕和局将因此破裂,引起兵连祸结,汪精卫公然散布北洋军将大举进攻的谣言,力劝孙中山莫到南京就职。孙中山迫于形势,只得打电报给袁,表示本人“暂时承乏,以待贤者”。同时立宪派也打电报给袁,保证南方决不食言,促其照原议执行。
关于清帝退位的问题,袁屡次暗示,他一定能够办到,但他决不唱粉脸戏,只能武戏文唱。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因此想出了一个“两面光”的办法,建议南京临时政府制定一项优待清室的条例,允许清帝退位后仍不废除皇帝称号,以保持其形式上的尊严,民国政府每年给以巨额岁费,以维持其豪华生活。他认为用优待条件来交换清帝的“光荣退位”,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关于清帝退位的手续问题,在南北和议的第一次会议上,双方代表曾经有所争论。南方主张以承认民主共和为议和的先决条件,北方则主张召开临时国会来解决国体问题。后因双方拟定的临时国会的组织法,对北方不利,袁世凯未予同意,和议因而中断。其实,袁不是一个尊重民意的人,其所以建议召开临时国会,不过是用以应付清室的一种策略,通过召开临时国会这个形式,促使清帝让出政权。一月上旬,南北双方在暗盘交易中都主张采取捷径达到改朝换代,因此集中研究优待清室的具体条件,连召开临时国会这个形式也不再提了。
袁的戏法一步紧似一步,不让清室有从容考虑的余地。
1月11日,北洋军全体将领,由直隶提督、淮军老将姜桂题领衔通电称:“现值军情紧急,请求皇帝命令王公大臣捐献私财,毁家纾难,共济时艰。”这是袁用以压制满族主战派的一条妙计。他明明知道,满族王公大臣都是一毛不拔之徒,打起算盘来总是有进无出的,而他们既不肯出钱,仗就打不下去,他们也就不能“空口说白话”再唱主战论了。
为了瓦解满族人心,袁又到处散布谣言,把革命党人说成具有三头六臂,无孔不入,“他们已经派人钻进北京城里来,布下天罗地网,一旦发生暴动,主战派谁也休想活命。”
最后,袁的底牌终于摊出来了。1月12日,他指使奕在宫廷会议上提出了皇帝退位和民国政府优待清室的问题。此言一出,老年王公哑口无言,少年亲贵则坚决反对。由于意见分歧,会议无结果而散。
16日,袁自己上朝请旨定夺。他用半软半硬的口吻向隆裕太后说道:“自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身受杀戮之惨,古今中外历史,斑斑可考。今天大清皇帝退位,仍能保持其尊号,并可享受岁费,这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创举。我们在谈判中大费唇舌,好不容易才争得这个优待条例,总算尽了做臣子的一片苦心。”隆裕太后听了这些话,脸色变得苍白,停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明天再开御前会议,大家从长计议。”
当天上午11点半钟,袁从宫廷里退出来,乘坐一辆金漆朱轮双马车,车前车后簇拥着一大批扈从人马,威威武武地走出东华门,向外务部新衙门驰去。经过丁家街三义茶馆门首,猛地听得轰然一声,一颗炸弹从茶馆楼上扔下来,马车的驾驶人在人慌马乱中加鞭疾驰而过。刚刚走到祥宜坊酒楼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颗烈性炸弹从酒楼里飞出来,紧紧跟在马车旁的卫队营管带袁金标及排长一人,亲兵、马巡各二人,马二匹,登时都倒毙在血泊之中。路人也有二人被击死。袁的卫队开枪还击,马车在烟尘滚滚中飞也似的跑过去了。
出事后的俄顷,大批军警闻声赶至,在现场捕获了刺客张先培、黄之萌、陶鸿源、薛荣、李怀莲、许同华、傅恩训、杨禹昌、黄永祥、萧声十人,尚有数人逃走无踪。袁命营务处总理陆建章当晚亲审刺客,其中七人被法国记者保释,张先培、黄之萌、杨禹昌三人则因身怀凶器,证据确凿,被判处死刑,当晚执行。
这一暗杀事件突如其来,莫说北京方面事前毫无风声,就是南方同盟会和其他各方面也都感到意外。事后查明,参加事件的人有的是同盟会会员,有的是北方各革命小团体的成员。他们都反对同盟会的妥协政策,认为袁世凯一日不除,则民主共和一日不能实现。他们采取自由行动,先一晚布置暗杀计划,将参加的人分为三队,一队在三义茶馆伪装茶客,一队在祥宜坊酒楼伪装酒徒,一队在东安市场附近徘徊打接应。由于他们射击之术不精,两次伏击都没有损伤袁的一根毫毛。同盟会女会员郑毓秀也是参加者之一,她跟几个同伴在市场附近抢叫了一部马车,逃出天罗地网。她跟法国人素有往来,脱险后立即找到驻京法国记者营救被捕的同志,其中有七人因证据不足,被保释出来。
从这天起,袁即称病不上朝。这次暗杀不成,对袁无所损害,仅仅受了一场虚惊,但对他的政治投机却起了有利的影响。以前满族主战派骂他是革命党的奸细,是清朝的大奸臣,经过这场风险,隆裕太后就向他们解释说:“你们都说袁世凯靠不住,今天看起来,他毕竟是咱们大清朝的忠臣。”于是下诏封袁一等侯爵,并派特使前往慰问。以前袁散布革命党将在北京暴动的谣言,大家半信半疑,这个谣言却因他自己做了革命党人的靶子而使人们信以为真了。
17日召开御前会议时,奕和贝子溥伦都主张从速退位以保皇室安全。太后问载沣有何主见,载沣战兢兢回答说:“事到如今,除此别无办法。”可是肃亲王善耆、恭亲王溥伟和辅国公载泽等都极力反对退位。他们的论点是:“天下得之不易,如果自我而失之,将何以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太后因拿不定主意而伏案痛哭。
18日续开御前会议,奕把南方所承认的优待清室条例逐条念了一遍,又有蒙古王公反对退位,会议仍无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以溥伟为首的满族主战派组织了一个以保全皇位为宗旨的宗社党,坚决反对退位,主张继续用兵。他们派人分别警告载沣、奕等人,嗣后不得主张退位,否则将以激烈手段对付。这样一来,那些胆小鬼又都摇头吐舌而不敢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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