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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到袁世凯被载沣赶下台去,叫他回籍养疴。他并没回到原籍项城县,而是在河南卫辉府停下来,次年夏天再迁往彰德府。
彰德在太行山脚下,是京汉路经过的地方,交通十分便利。袁在城外洹上村筑有精舍,门前洹水流过,他架一小桥以通往来,题名曰“圭塘”。他此时还不过五十来岁,却倚老卖老自称“洹上老人”。他经常跟一批亲朋幕僚饮酒赋诗,刻有《圭塘唱和集》。有一天,他化装为渔翁,披上一件蓑衣,泛舟于烟波缥缈之中,特意拍了一张照片。他还作了一首诗,题曰《烟蓑雨笠一渔翁》,和者不乏其人。他把这张照片和诗集分赠给北京亲友。这些琐琐生活,看起来似乎无关宏旨,可是袁并不长于作诗,为什么下台后忽然要做起诗人来,还要拍摄这张怪模怪样的照片赠给亲友,当然别有深意。
他下台的时候,清政府派有武弁一人“随身保护”。他知道他身后的这条影子是朝廷派来监视他的,因此特别加以款待,平日大鱼大肉,年节多加犒赏。这位武弁受了许多好处,在打报告时少不得美言几句,说他如何安于隐居生活,如何感激天恩,等等。袁觉得这样做还是不够的,于是又变戏法,一会儿装诗人,一会儿又装渔翁,以示闲云野鹤之身,并无政治野心。其实,这个大野心家无时无刻不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他跟庆亲王奕、北洋军各级将领以及英国公使朱尔典等人的关系,始终保持不断。他的老朋友徐世昌以及谋臣策士杨士琦、杨度之流,经常跟他暗通消息。他的大儿子袁克定在北京农工商部挂了一个右参议的官衔,事实上是他的“驻京办事处长”。他家中设有电报房,经常跟各省督抚通电往来。他身边还豢养着一批幕僚清客,明里陪他饮酒赋诗,暗中替他出谋划策。当时,内阁问题、国会问题、铁路国有问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都知道,天下汹汹,大变动将要发生。袁既拥有北洋军这个政治资本,又与各方广通声气,何愁不“东山再起”!果然,武昌的炮声一响,这位闲云野鹤就立刻活跃起来了。
武昌革命后的第二天,有一个狗头狗脑的客人从北京悄悄地来到洹上村。此人正是所谓北洋派“三杰”之一冯国璋。袁从他的口中得知北京的军事调动情形。
原来,武昌起义后,清政府当然要派兵去讨伐。派什么军队好呢?摄政王载沣所统率的禁卫军,既非久经训练之师,又要留在京城保驾。当时能够迅速调动而又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只有北洋军。派谁去做统帅呢?有人建议起用袁世凯,理由是北洋军是在他的手里建成的,派他去督师,可收“指挥若定”之效。这个建议立即受到以恭亲王溥伟为首的满族王公大臣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此人脑后有反骨,以前好不容易把他赶下台,怎么现在又要把刀把子递到他的手里去呢?载沣一听言之成理,于是决定派新任陆军大臣荫昌出马。荫昌做过北洋武备学堂的总办,跟北洋诸将既有师生之谊,又有推荐之恩,要代替袁世凯没有比他更适当的人选了。可是,北洋军是汉族的军队,用汉人打汉人,载沣还不十分放心。怎么办呢?最后决定从北洋各镇中挑选精锐部队组成战时混合军,利用他们互相牵制,以防发生意外。以前袁每次建立新军,总是从原有各镇中抽调军队混合组成,此次清政府组织战时混合军,还是从袁世凯的经验中学来的。
10月12日,清政府降旨派荫昌为督师,并从北洋军第二、第四、第六三镇中各抽调一协组成战时混合军,以冯国璋为军统,开往武汉作战。这种混合组织是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决定的。当时第三镇远在东北,第五镇驻防山东,一时均不便调动,而第一镇为铁良会同袁世凯训练的军队,其中有不少满族子弟兵,也要留在北方看守老家。用冯国璋为军统也经过一番考虑,冯经常表现忠心王室,他跟良弼的关系又很好,清政府认为在北洋诸将中他是比较可靠的。
同时,清政府又命海军提督萨镇冰率领长江水师开往武汉助战。武汉地滨长江,革命军没有海军,而陆军的兵力也远比政府军为少。水陆并进,强弱悬殊,所以清政府对于武昌革命虽然感到惊慌失措,却又认为不难一鼓荡平。
命令发表的当天,冯国璋急匆匆赶到彰德向袁汇报请示。袁授以六字真言,叫他“慢慢走,等着瞧”。这明明叫他不要同革命军打硬仗,必须看准风色行事。1900年西太后命各省出兵“勤王”时,袁也曾把这个真言授给北上“勤王”的张勋。此番已是旧调重弹了。
冯走后的第二天,又有一个公开露面的客人来到彰德,此人正是奉命督师南征的荫昌。他跟袁本来就有老交情,此番路过彰德,不免前来请教一番,随即作别登车而去。
荫昌在湖北孝感县扎下了南征大营。他原拟一鼓作气打下汉口,向清政府报个头功,不料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开到刘家庙与张彪的残部会合后,借口兵力尚未集中,不肯展开功势。同时,他们的后续部队走一站停一站,武胜关以南各站挤满了兵车,摆成了一字长蛇阵,前面的车子不开走,后面的车子过不去,荫昌急得搔头抓耳,没个办法。
就在这时候,英国公使朱尔典在北京大放空气说,袁世凯是当代精通军事的大员,而北洋军又是他一手练成的,必须起用他才能指挥如意,否则夜长梦多,只恐前途不妙。美国公使嘉乐恒也在公使团会议上,主张促使清政府起用袁。同时,奕在朝廷里面敲边鼓,认为朱尔典等人的意见值得考虑。载沣本来是个胆小鬼,自己不敢作主,向隆裕太后请旨定夺。可是,隆裕不比西太后,遇事畏首畏尾,拿不出主意来。她召开御前会议,征求满族王公的意见。奕在会议上又极口称赞袁世凯忠心耿耿,才足戡乱。10月14日,清政府下诏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叫他会同荫昌指挥前方各军。
问题摆得十分清楚,武昌革命爆发后,清政府调兵遣将,所能调动的只有北洋军。他们既要用北洋军,又要疑北洋军。本来决定不用袁世凯,可是,荫昌到湖北还不过一天,又叫袁出马,会同荫昌指挥前方各军。他们既要用袁,又要疑袁。袁不过是荫昌手下的一员副将,整个兵权不在他手中。也就在同一天,清政府又起用打入冷宫已久的岑春煊为四川总督。这也是用以牵制袁的另一着棋子。
袁在洹上村养寿堂接到圣旨,不由得呼呼冷笑。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天奏报朝廷,说他足疾未痊,一时尚难启程。这是一幕尔虞我诈的把戏:你患你的急惊风,我做我的慢郎中。你以前硬派我有足疾轰我下台,我现在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口足疾未痊,搭搭架子,又有何妨。
袁的这番表演,把本来是糊涂虫的奕弄得更糊涂了。他把徐世昌找来悄悄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叫我保奏一本,好容易上头批准了,却又搭架子不肯出来。菊人,请你辛苦一趟,到彰德去问个明白。”
10月20日,徐世昌从彰德跑回来,气急败坏地回报奕说:“咱们甭再找他了,难道少了他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不成?”
奕发急地问道:“他说了些什么。你说,你说!”
徐也是个会做戏的人,而且做工不瘟不火,恰到好处。他装出要说又说不出口的一副窘态,等到奕问得紧了,他才气鼓鼓地回答说:“袁慰庭还提出六个条件呢!他说不依这些条件,仗就打不好,他还是不出马为妙。”
奕问:“哪六个条件呢?”
徐把六个条件摊出来:(1)明年召开国会;(2)组织责任内阁;(3)开放党禁;(4)宽容武昌起事人员;(5)宽筹军费;(6)授以指挥前方军事之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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