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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时,八国联军在天津设有“都统衙门”,公然管理民财各政,袁只得暂在直隶省会保定办公。他派唐绍仪为天津海关道,代他办理洋兵撤退交涉。1902年,“都统衙门”撤销,他才移驻天津。
根据《辛丑条约》,中国不得在天津驻兵。但是,没有兵怎么能够行使政权呢?袁想了一个化军为警的办法,从所部军队中挑选精锐三千人,改编为巡警营,派段芝贵统率,开到天津维持秩序。随后又将巡警营扩编为若干大队、分队,派往北塘、塘沽、秦皇岛、山海关一带驻防。这套改头换面的把戏,当然瞒不过外国人,但是他们正需要有一支反革命武装代替洋兵“维持地方秩序”,袁既成了他们的代理人,所以也就熟视无睹了。
这时期,西太后自觉风烛残年,更图及时行乐。她公开卖官鬻爵,把它作为开辟财源的一个手段。当时任何有钱的人都可以出钱捐官,有了官又可以发更大的财,因此捐官成了一件将本求利的好生意,朝为大腹贾,夕戴乌纱帽,官场中比比皆是。西太后对各省疆吏也都记了一笔账,谁孝敬得最多,谁的官也就升得最快。她所宠爱的李莲英也是一个无孔不入的捞钱手。此时荣禄因病不大管事,庆亲王奕成了太后身边最红的皇族大臣。奕和他的儿子载振把官场当作市场,贿赂公行,有“庆记父子公司”之称。袁世凯把这些情形看在眼里,不免喜在心头。他认为有了这票货色,他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奕刚进军机的时候袁叫心腹幕僚杨士琦送去纹银十万两。奕看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口里荷荷地说:“这怎么办,我怎么能够了当得起?”杨士琦媚地说:“这不过是个见面礼儿,咱们宫保孝敬王爷的日子正长着呢。”奕只得半推半就地收下来说:“蔚庭实在太费事了。我如果不收,他会怪我不够交情呢。”从此袁对奕按时行贿,月有月规,年有年规,每逢王爷、福晋做寿以及王府婚丧大故,还得特别备上一份厚礼。从此他跟奕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
袁意味到他之得有今日,主要是靠兵权。当年小站练兵时,他请荫昌推荐军事干部,荫昌从北洋武备毕业生中推荐了王士珍、冯国璋、段祺瑞、梁华殿四人。梁在一次夜行军中掉在河里淹死了。袁派冯国璋为步兵学堂总办兼督练营务处总办,段祺瑞为炮兵学堂总办兼炮兵统带③,王士珍为工兵学堂总办兼工兵统带。这三个学堂都是随营设立的,比不上正规军事学校。这是他边练兵边培养亲信爪牙的一种临时措施。后来他的摊子越铺越大了,又从武备生中陆续招收了段芝贵、吴长纯、徐邦杰、何宗莲、赵国贤、马龙标、王英楷、杨荣泰、曹锟、王占元、陈光远、卢永祥、田中玉、张怀芝、陆建章、孟恩远、雷震春等。这些家伙来自四面八方,出身各自不同,有的是封建文人,在科场中屡试不售,因而改行从军的;有的是农村中的二流子,不愿从事生产劳动,想在戎马生活中挣个功名。总之一句话,他们都是为升官发财而来。除武备出身者外,清政府还将部分淮军调到小站来受训,其中带兵官有姜桂题、夏辛酉、张勋、倪嗣冲、赵倜等。这些都是行伍出身的旧军人。
袁任直隶总督后,首先在保定成立督练公所④,改任段祺瑞为参谋处总办,冯国璋为教练处总办,王士珍为直隶全省操防营务处督理,并派刘永庆为兵备处总办。袁所训练的新军,本来是受北洋大臣的节制的,此时他自己也做了北洋大臣,就将这支军队索性改名为“北洋新军”。
在北洋诸将之中,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的资格较老,地位也比一般人为高。袁在山东的时候,曾请德国军官观操,那个德国人用马鞭子指着这三人称赞地说:“他们不愧为杰出的将才!”于是他们便被吹嘘为“北洋三杰”了。后来军中进一步把“三杰”形象化,于是又有“王龙”、“段虎”、“冯狗”之称。这是因为,中国古书上把龙列为鳞介之首,又说龙之为物,夭矫凌空,见首而不见尾。王士珍是“三杰”的第一名,他在政治舞台上又是个时隐时现的人物,所以称之为龙。段祺瑞暴躁如虎。冯国璋狗头狗脑。他们各以其个性而得名。
王士珍是直隶正定县人,本名不叫王士珍,而王士珍却另有其人。有一年,武毅军总统聂士成向直隶各镇调用军官,朝阳镇总兵杨瑞生开了一张保单送去,其中有守备王士珍在内。那位王守备不愿改投别处。杨总兵身边有一个姓王的马弁,为人精细小心,杨就叫他冒名顶替调了出去。这位假王士珍后来转入北洋武备,又被派往小站成了袁世凯手下的一员大将。他一生最大的“长处”,就在于不树敌,不露锋芒,遇事唯唯诺诺,从无疾言厉色。那位真王士珍后来跟随杨总兵解职回乡,就在老上司家中挑水煮饭做长工,默默无闻以终。
段祺瑞是安徽合肥县人。他的父亲在旧军中当过管带,因此自命为“将门之子”。他在北洋武备毕业后,曾到德国镀过金。当时德国是世界上陆军最强的国家,而中国留德学生也很少,段就自以为了不起,不把别人放在眼下。他崇拜德国到了一种令人难于置信的程度,什么东西都是德国的好,甚至生病也非德国药不吃。他性情固执,不善言谈,外表看来颇像个忠诚可靠之士。他断弦后,袁世凯介绍自己的干女儿张佩蘅做了他的继配夫人,所以他跟袁除了长官和部属的关系,还有干丈人和干女婿的关系。
冯国璋是直隶河间县人。早年中过秀才,后来弃文习武,考入天津北洋武备步兵班。武备毕业后,一度派往武卫军充当下级军官,不久又重回本行,做过候补知县。他到小站后,立即受到袁世凯的重视,成为“新建陆军”的重要骨干之一。他善于假装糊涂,好像遇事满不在乎,但如涉及他自己的利害得失,却又一点不含糊。他待人接物比较随和,所以人缘比段祺瑞好。他继弦后,袁介绍自己的家庭女教师周道如嫁给了他。
在小站部属中,有两个比较典型的人物,就是后来爬得很高的曹锟和张怀芝。
曹锟早年在大沽口教蒙馆,因教书没出息,改行做布贩子。他叫兄弟曹锐推着车子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打鼓。一天,据说路上碰见一位相面先生,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着他,忽然走近前来搭讪着说:“掌柜的,我看你相貌堂堂,将来准是一位七品县太爷。”曹锟并不答话,劈头一巴掌打去,口中喃喃骂道:“跟你素不相识,怎敢挖苦老子!”可是他回到家里,细味相面先生之所言,却也怦然心动。他做布贩子也没出息,便又改行投入北洋武备学堂。他在袁手下有“老实人”之称,善于巴结长官,与同僚相处得也很好。
张怀芝是山东东阿县人。早年贫无立锥之地,白天到处流荡,夜晚在破庙里栖身。他想当官入了迷,自己讲过少年时期的一段故事:有一个夜晚,他没精打采地进得庙来,纳头便睡。朦胧中看见庙里的东岳神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迎接他。他惊问所以,庙神欠身回答说:“你是阳世间的抚台大人,小神怎敢怠慢!”他心中一喜,身子一翻动,发现自己睡在庙里乱草堆中,原来这是一个梦。他爬起身来向神像拜了一拜说:“有朝一日,果如神明之言,我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袁任直隶总督后,大举扩张军队,1902年北洋新军先后成立了三个协。袁表示他“用人唯公”,经常用考试的办法提拔干部。成立第一协的时候,王士珍首先考取了,成立第二协的时候,冯国璋也考取了,他们都当上了统领
。可是段祺瑞一连两次都没有考取。当成立第三协时,他满腹心事,坐立不安,害怕这次又考不上,不但不能升官,而且面子也将丢尽。到了考试前的一天,袁把他叫了进去,悄悄地把试题递在他的手里。后来他并不讳言这件事,每与二三密友谈及,认为“受恩深重,终身不忘”。王、冯两人听了,肚子里暗暗好笑,原来他们也都不是没有受过这种厚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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