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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是一面镜子。或许可以从这几方面去理解这点。一是人有渴望“被认识”的天性,被别人、也被自己认识,这种认识必须借助于一面镜子,哪怕它是虚妄之镜。二是我们所看见的都是光的反射。所谓的真实与现实都有可能是虚构,即,这个世界亦可能是上帝所书写的一部无边无际的小说。当然,这或许说过了,但至少它们是扭曲的真实与现实。镜子是一件比较彻底地反射光的东西,它让这种扭曲值趋于零,让我们尽可能地抵达存在的实质,得睹生命的真相,那个充溢着神性光辉处。三是所有我们尚能理解的镜子,比如小说、电影、电视、歌剧、舞蹈,又比如此刻在商铺里兜售的大大小小的镜子都是宇宙这个生命有机体——这面我们尚不能理解的镜子里的一小块。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四是不管镜子的形状有多么庞大做工有多么精致结构有多么完美,它们都是碎的。
我不是很明白。艾吾浅浅地笑。
他也笑,又在艾吾嘴唇上亲了一口,继续说道,镜子呈现在时空中。从时间这个维度看,它是“过去”、“现在”、“未来”;从空间这个维度看,它是“此处”与“彼岸”。时间与空间的轴相交构成“深度”——情感的深度,智慧的深度、游戏的深度、思想的深度。这些镜子的碎片在里面堆积、分解、移动、重叠,形成湍流、波浪、旋涡以及瀑布。它们有生有死,并互相渗透吞噬。它们是抽象的。它们通过线、形、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等这些人们用来理解宇宙的概念显现。这里,若我们只运用“线”来观察这堆碎片,我们虽然就要丧失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凹与凸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美的明暗,但或许可以收获俗世里一大堆一大堆面目相仿味道一样的故事。这些故事滥用着人们的感受能力。以至于人们无法分辨什么是内心的声音,什么是内心真正的渴望。人们在浑浑噩噩中生死,像一茬茬被收割的麦子。其实,线也是空间。不过,许多人愿意忽略这点。
艾吾微笑起来,麦子。你说得很有趣。我想起了海子。
他继续微笑,继续说,许多作家,尤其是传统作家们,他们沉溺于线的起伏与旋转里,所谓“叙事圈套”吧。他们因此获得智力上的优越感与相应的快感。阅读者获得嘲笑的权力。作家与阅读者就像在捉迷藏。当然,还有更多的阅读者满足于这些圈套本身,他们对文学的要求仅是娱乐、休闲以及对情感的补充,他们的大脑放在别处。这些都无可厚非。对此,我也不想再说什么。我已经厌倦了这种近乎无聊的话题。
艾吾说,你以为什么是有聊的?你以为自己就是意义本身?
他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确实比人与一只单细胞生物的差别还要大。要说服一个人是困难的,几乎不可能,人只有自己迈进了某个房间,才能真正感受得到这个房间的格局以及房间墙壁上那扇美妙绝伦的窗户。我只是尽可能地阐述我所理解的。
艾吾嫣然一笑,我承认,我们所受的不同教育与各自的阅历决定了我们对一些词语的理解就不一样。所以说,知音难得。所以,我想,或许故事比小说更具有沟通的能力。它不那么复杂,即,它被误读的可能性就少一些。
他说,或许是这样。但故事只是小说这间大厦里的一块砖,一根钢筋,它并不是小说唯一的叙述方式,叙述与叙事是两回事。叙述,叙,是叙说;述,是描述,它是两个动词叠在一块。叙事,叙,也是叙说;事,事情,它是由动词加名词构成。叙述是包含叙事的。小说存在的意义在于它永远也不会死去,不会被别的艺术手段所取代,它与人类的内心一起成长,呼吸。
艾吾抿嘴微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想听吗?按照你的定义与归类,它是故事,不是小说。不过,里面有个孩子也叫石林。
十
石林与青树是同学。石林坐第一排,青树坐最后一排。石林常回头去看青树。青树懒洋洋靠着墙壁上对他笑。有时,青树是睡着的,睡得跟石头一样。
石林喜欢看青树。青树的头顶上是一块水泥黑板报。上面涂满乱糟糟的粉笔字。黑板上方有行大字——“知识就是力量”。每个字都有青树脑袋大,间隔有尺许,写在七张被剪成菱形的纸上。有次打扫卫生,石林叠起桌椅,站上去,用扫帚去抹蜘网蛛丝,发现这几张已泛了白的红纸早已被时间寸寸捏碎。纸屑落下。这七个墨色淋漓大字的笔意竟已直透墙壁。石林就喊青树看。青树说,是这样子的,日子久了就是这样子,我见到很多人家搁煤球的墙角也是黑糊糊的一片。
青树什么都懂。所以老师都不喜欢他。老师曾叫大家造句。大家造得都挺好。轮到青树,老师说,请用天真造句。青树说,今天真热。老师愣了下说,那你用桃花再造一个。青树说,老师买了的那斤核桃花了八毛钱。大家开心地笑。老师也笑说,你再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老师现在高兴的样子吧。当然,这个成语里面得有个数字,比如一二三四……老师可能是想刁难青树吧。
青树摸摸脑袋,望着老师那一张嫣然的脸,说,含笑九泉。
因为这事,青树挨了打。老师打电话叫来青树的爸,训斥一顿。青树爸那张被劣质酒精浇得凹凸不平的脸更黑了,腰弯成九十度,脚来回蹭,嘴里诺诺地应。青树爸在县搬运站做事,人生得瘦小,手上的劲大得能活活掐死一条黄鳝。回了家,把青树吊在房梁上,用那种大拇指头粗的绳子没头没脑地抽。青树没有妈。青树任他打。青树爸太凶狠了。青树有几天没来上课。
石林去找青树。青树的家夹杂在一堆破烂的屋子里。屋子与屋子之间散发着阵阵阴气。街头热气腾腾的空气在这里夹紧了尾巴。这里的每块砖头、石头、木头都让人感到害怕。
石林并不胆小。石林的家在县医院的隔壁,医院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太平间。太平间旁边有堵土墙,每到春天,上面会开满明黄或紫蓝色的小花。许多人说那是死人的魂魄。石林却觉得好看,还去摘,摘了满满一束,藏书包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地系在与他同桌的一个叫艾吾的女生发辫上。艾吾生得排场,还爱笑,笑起来,脸上弯出三道向上翘的弧,两道是眼睛,一道是嘴。艾吾的妈是上海知青。艾吾的爸在县政府做事。艾吾书包里有很漂亮的三角板、直尺与圆规,还有几块与艾吾一样白白嫩嫩香得要命的橡皮擦。石林趁艾吾不注意曾嚼过一小口,真是太好吃了。
石林推开青树家的门。青树侧躺在床上用手指甲沾着口水在墙壁上画,身上盖了条褥子。石林说,哎,青树。石林嗅到一股死老鼠的酸臭味。石林抽抽鼻子。青树回过头,你来了。
石林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说,你爸打你了?青树点头。
石林说,啥东西这么难闻啊?
青树笑,我。
石林吓一跳。石林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内暗的光线。几条粗大的创口爬在青树裸露的胸膛上。确实是爬,有一些东西在里面动。石林叫起来,化脓了,要烂掉的。
青树摆摆手,示意他小声,没事儿,烂不掉的。青树的脸鼓着,左脸上犹有几条未隐去的血痕。石林伸手去摸。青树拍开他的手。青树的手比冰还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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