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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在手臂上、大腿上甚至用绳子绑起笔在自己的后背与屁股蛋上书写。他还吐出舌头在舌苔上书写。人体可以书写的地方确实不少,比如耳朵,比如指甲,比如头发,比如阴毛。很快,他的手指头与心里头已全是厚厚的茧子。他微笑着也叹息着,他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房间里唯一还可以书写的地方——双腿中间的生殖器。显然,勃起与否这很重要。他开始捋它。圆柱状的海绵体在膨胀。他在睾丸处也在龟头上还在包皮里书写着这句话——“我爱你”。
他心里充满异样的柔情。他放下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欣赏着自己的笔迹。这些字,肩膀上都有一双洁白的翅膀,脸上都有一张鲜艳的小嘴儿。他背起挎包,出了门,挎包里塞着全部家当。
他在肯德基餐厅里坐下,等候火车。他要了几份香辣鸡翅。
据说这些鸡翅的主人生前都受过音乐熏陶。他吃得眉毛、鼻子、嘴一起动。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儿瞧着他嘻嘻地笑。女孩儿的头发是橙黄色的,脸微呈蜡黄,唇上涂鲜红的唇膏,手臂甚白皙,左手腕上套一个寸许宽的黄铜首饰,右手食指戴一枚水晶戒指,十指抹玫瑰色的指甲油,上身是一件浅蓝色印小花的外套,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内衣是奶黄色的,因为坐的姿势,臀背处露出一块白色月牙状的肌肤。下身是一条深绿色的棉布长裤。脚上是银灰色的凉鞋,没穿丝袜,脚踝处系珍珠脚链,脚趾甲上涂的黑色的指甲油。在女孩儿身上基本可以找全颜料盒里的色彩了。
他怦然心动,慢慢地又看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法拒绝这些色彩的诱惑,于是,说:“MM,我们去化蝶吧。”
他没问女孩儿的名字。女孩儿也没问他是谁,点头表示同意。他与女孩儿就去肯德基对面的宾馆开了房间,在床上化了一个时辰的蝶。当然,事后,女孩儿没忘记提醒他付钱。他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这是一道免费点心。他忘掉一个基本常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在心里打起急行军鼓,咳嗽几声,镇定自若地问:“多少?”
女孩儿竖起中指,晃了晃,就把从窗外飘进来的光线缠在中指上。女孩儿的中指晶莹透明,比来自新疆的羊脂玉还美,若能用刀砍下挂在胸口,一定能避百邪。天空湛蓝,有鸽子追着白云飞。他对她微笑:“一百?”
女孩儿咧嘴笑:“大哥说笑哦。一百还不够打车回去的钱。一千吧。”
女孩儿说一千像吐出一片轻薄的瓜子壳。这让他产生误觉,一千已经很便宜了。问题是,他知道,从这酒店出去,到地铁站,再沿地铁东南出口向东第一条路,有家鹏馨酒店,门面虽小,环境幽雅,里面小姐不少,且素质一流,个个国色天香,也只敢要五百。他不得不严肃地向她指出这点。他也承认,她比国色天香还国色天香,给六百应该,再高,就对不起人民币,它们会觉得自己贬值缩了水。再委屈,也不能委屈人民币啊。
他语重心长。女孩儿宛然一笑,拿钱走人,临走时还大方地撩起衣衫把那两个梨形奶油色的乳房凑至他嘴边。他不敢确定这是否要另外收钱,就扭过脸。
当这块妍尽人间艳丽色彩的女孩子“咯咯”笑着消失后,他把手枕后脑勺处,双腿交叉着架到胸口,身体屈成一只皮球,开始在已经不再雪白有腥味的床单上滚动。
他觉得心疼。为那六张钞票。
若早知道得付钱,他一定要把《爱经》里那七十二招姿势一一玩尽。得让每张人民币都发挥出其价值。否则它们会感到委屈。赚钱不容易,需要用眼泪、汗水与血去交换。而一个人的眼泪、汗水、血是有限的。每付出一次,人们的身体——这个装生命的袋子就不可避免地要瘪下去一点。所以,得在屋子里多逗留一会儿。这是钟点房,还有一个时辰没使用。
窗户外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每隔五秒钟,上面的广告图案翻动一次,兜售红酒的美女露出性感的大腿,吆喝夹克的帅哥张开双手抖动胸肌,叫卖DVD机的明星抚摸着秃头,一对木偶老头手牵手在跳舞……这些东西是多么美好哇,他对生活的敬意油然而起。他起身用雪白的枕巾把鞋子擦得锃亮,微笑着走出宾馆的大门。
四
他回到肯德基餐厅。火车晚点两个小时。让人窒息的候车室里飘荡着柔美的女声。他本来打算去软席候车室里坐坐,一询问,门票要收二十元。太贵了。还是肯德基餐厅好。座位是免费的,空调是免费的,那些美女香喷喷的脸蛋也可以免费欣赏。他要了一杯可乐,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无聊地翻着。
他南边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玻璃在中国古代亦称为琉璃,是一种透明、强度及硬度颇高,表面平滑及不透气的物料。玻璃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有一个还残存了一点儿人形的乞丐,是少年,分辨不出其性别,双腿比麻秆还细,一只弯曲着翘在脑后,另一只古怪地塞在肋下,腹部扁平,像一块用过多年发了霉油腻发亮的破麻袋,右手是一团光秃秃的肉球,鸡爪似萎缩了的左手扒在供挪动的带着滚轴的木板上。乞丐的脸是小小的一块,大大的眼睛占据了脸部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不过里面没有任何表情。
他收回视线。他的东边是一男三女。男人白皙秀气,在说话,屈起的手指不断地有节奏地敲打着餐桌。男人说自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形式,是一个愚蠢的命题。那三个女人在听,一个听得专心,两个听得不专心,其中一个剥手指甲,一个看窗外,但一起频频点头。
他北边是两男两女。女人在翻《瑞丽》,两个梳着小辫子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一对仙人球。男人各自看着手提电脑。他们不交谈,也不看对方,当对方是隐形人。也许他们是两对已经互相厌倦的狗男女,也许是四个对彼此毫无兴趣的孤家寡人。
西边是一对男女。男人约四五十岁,方头阔脸,红红的酒糟鼻梁上架一副无框金边眼镜,颌下蓄一绺山羊胡子,十根指头上都有各种款式与材质的戒指,颇有行为艺术家的气度。女人年约二十,眉极浓,唇极红,粉极多,脸上似套着一只无比妖媚的精致面具。女人的手平放在案几上,男人的手覆盖其上。他们相互对视,含情脉脉。时间在他们中间打了一个顿号。他们或许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又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天长地久。与年龄无关,与职业无关,与地点无关,与品味无关。
他对面是一个女孩。女孩的头发是金黄的,这是染的;脖子是雪白的,这不是染的。
女孩在对着一个紫蓝色的手机喷口水。他手背上那块像蝴蝶一般飞动的烫痕因为女孩口水的濡湿而愈发生动。他没有挪位置。他喜欢这样肆无忌惮的女孩。她们在床上想必也会同样疯狂。他注视着女孩裸露的脚趾头,把沾满女孩口水的可乐往嘴里倒去。
他听见那个讲自杀的男人的话题已经转换成“爱”——爱是向对方投降跪倒,并恳求对方最好能摸出小刀剜出自己的心脏。男人讲得一脸伤痛。
他微笑起来。这时,从狭窄的楼梯处上来几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被另外一个一绊,立刻仆倒在女孩鼓鼓囊囊的胸脯上。女孩站起身,褐色的眼珠子里面泛起蓝光,略带扁平下颌微翘原本堪称圆润的脸庞瞬间已被拉长至五十公分。
女孩可能想说什么,也可能是想骂什么,另外一个男人又用自己结实的肩膀再一次撞击女孩愤怒的胸脯,这一回,女孩被干脆利落地撞下了楼。
他也起身下楼。楼梯无限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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