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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听见父亲骂了声脏话,说偷啥哩。要偷也该偷隔壁的。父亲显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光着膀子追出屋,可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石林就想拿烧火棍往下砸。石林爸拦住石林。那贼躺地上哼过几声,说,隔壁家没有西瓜干。
石林爸就问,咋非得偷西瓜干?
贼说,孩子想吃。拿别的,也不敢。
石林爸就生气了说,咋不让你老婆晒?
贼说,死掉了。没晒。孩子想吃。过年哩。
贼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大意是:老婆死掉了,家里没人去路上捡西瓜皮晒干,快过年了,想帮孩子弄点吃的,别人家那些贵的苹果、梨子什么的不敢拿,就瞧中石林家的西瓜干,在拿西瓜干时,看见葵花子、花生,就拿了一些,没拿多少,每样也就是抓了几把,让孩子过下嘴瘾。
石林不大记得那时的葵花子、花生是多少钱一斤,应该不超过一角钱。那时流通第三套人民币,最大面额十元,叫“大团结”,他们这些小孩是看不到的。而一角钱的图案则是一群去田里劳动的人。它可以买到十三粒糖,那种略酸微甜、硬硬的话梅糖。嘴里若能含上一粒,整整三天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贼说话的口吻始终平平淡淡,并无一句讨饶。石林爸嘀咕了声,似乎是说,你拿了我的,我的孩子吃什么?你想过年,我就不要过了?
石林爸的话含混不清,石林没听得很清楚。那晚的风并不大,并不足以把声音给吹了去。石林爸挠挠头,拎起蛇皮袋,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拧过身,在那贼面前蹲下,再从蛇皮袋里抓出几把西瓜干、葵花子、花生,没吭声,然后起身领着石林回了家。石林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月亮确实是暗黄色的,爬在围墙上直喘气,活像一头瘦骨伶仃被人打瘸腿的小狗。
这种感觉真古怪。
石林爸拉亮灯,屋里确实没有贼,石林鼓足勇气把头伸出床沿往下望,床下也没有。石林很想说,是不是有鬼?
石林没敢说。这种东西超过石林当时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说提,就是偶尔想一想,皮肤上的毛孔也会冷不丁炸开,汗毛竖起,人就成了一只受惊的刺猬。那时,石林虽半大不小,认识的中国字也并不多,可鬼故事真没少听。比如鬼撞墙,有名有姓的某某人去屋外上厕所,百十米路,还有月光,可回来时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到天色大亮,才发现自己在围着厕所兜圈。最可怕的还有一种传说,若半夜听见有人拖长声调叫自己名字,万万不可答应。若应了,魂魄就会被鬼吸了去。当然还有不少鬼剃头之类因对科学无知而深感恐慌的故事。
石林是害怕鬼的。
这种害怕可能更源于他所亲眼目睹的几块雕有鬼的木板。
那时石林并不知道那雕有十殿阎王里第六殿专司枉死城的卞城王毕以及专司肉酱地狱的第七殿泰山王董的木板是不可多得的文物。石林是在县城城郊的城隍庙里看见的。城隍庙里并无和尚、道士,不大,墙壁被风雨剥蚀得凹凸不平,屋角挂满蛛网,撑起房子的几根木柱全都开了裂纹,里面塞满碎石、瓦砾、干了的牛屎,风一吹,感觉就摇摇摆摆,没住人,正殿圈养了两头水牛,两侧厢房则堆着从附近山上搂来做柴火的枯枝。
石林在正殿后面一个废弃的厨房里发现了它们。当时石林还以为上面雕有花鸟虫鱼,掀起衣襟拭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石林就看见了鬼,各种各样的鬼,或在沸油中翻滚,或被钢钉凿头,或被黑狗啃吃,或双手反缚卧于铁钉床上被巨石锤打,或身子已被大锯剖成两半,其中最唬人当数一个身子在石磨里打转血肉冒酱只剩下两只脚高高翘起的鬼。
石林吓着了。木板图案的雕刻甚是精美,虽年月已久,颜色不无斑驳,却更见凶厉虐杀之气。石林扔了木板,就往回跑。那天还下了雨,淅淅沥沥的。石林回到家后就发高烧,说胡话,病了整整一个多星期,上医院打青霉素也不管用,屁股都扎肿了,而青霉素在那时的人眼里几乎等于神药,不管啥病,一针下去,多能见效。老人们就说,不会是魂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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