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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国的妹妹叫李卫兰,但李卫国背着爸妈时总叫她小逼壳。她老跟着他们,老爱大惊小怪地叫出声,害得那些麻雀扑棱就飞远了。
李卫国这时会沉下脸来骂,“小逼壳。”李卫兰就往后退几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鼻尖沁出汗珠,似是惊恐,可过不多时,又凑过身,拼命地朝正匍匐在草丛里的他们打手势,示意麻雀又飞回来了。她的动作太大了,麻雀呼啦一下又高高飞起。石林也不喜欢李卫兰,她的鼻涕太长,老挂着,哧溜哧溜地响,头发又干又黄,稀稀疏疏,一点也不好看。石林与李卫国就会想方设法甩脱李卫兰,一般是跑,互视一眼,撒丫子就朝远方跑去。李卫兰便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哥,哥啊”,声音颤颤的,听起来就似没发育成熟的小母鸡在打啼。
那天,石林记得很清楚,石林在堂屋门口喊“李卫国”,李卫国还没应声,李卫兰就从屋里蹿出来,头上扎着朝天辫,一耸一耸,“石林哥”。
石林没理她,她怯怯地又喊了声,“石林哥。”
石林说,“你哥呢?”
她说,“在河里玩。他坏死了,拿石头扔我。”李卫兰撸了把鼻涕,样子显得分外委屈,手一甩,鼻涕落在门槛上酣睡的老人的脸上,吃了一惊,吐出舌头。老人却没睁眼,头歪了歪,伸手在脸上胡乱摸了几把,喉咙里咕噜一声。李卫兰嘘了声,拉起石林,往屋后小路上走,“你知道吗?她吃饭可凶呢。这么大的碗,要吃两大碗。我爸说老逼壳再不死,咱家就得去喝西北风了。石林哥,西北风到底是啥?好不好喝啊?”李卫兰拽着石林的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蹦蹦跳跳。看来,是石林的到来,给了她再去李卫国身边的勇气。石林没吭声,石林才懒得理她。石林把她的手甩开,她又执拗地握住,“石林哥,你教我游泳吧。我哥不教我,我哥坏死了。”她的小手冰凉冰凉。
李卫兰说了两声,“我哥坏死了”。
李卫国那天就真的被水淹死了。
当石林在河边找到了李卫国,他正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中午的阳光打在李卫国脊背上,溅起一串串湿淋淋黑色的火星,河面波光粼粼,甚是湍急。李卫国看见石林,就嚷,“你咋带她来了?”石林说,“她自己跟来的。甭理她。”然后,石林开始脱衣服,脱得赤条条,一个筋斗扎入水底。水很凉,骨头都要酥了。石林游过一阵,就往河对面游去,那天的蝉叫得特别凶,一声高,一声低,声嘶力竭。石林打算去弄几只青羚角,天热得厉害,嗓子眼冒烟。
等石林回来,河里已不见了李卫国,河边也不见了李卫兰,水流哗啦啦,沿河床发出叹息。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整个世界突然就静下来。蝉的叫声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一阵没来由巨大的恐惧猛地扼紧石林,扼住咽喉,用力地勒。他们上哪去了?石林叫起来。石林都快喘不过气来。阳光把石林的声音扯得七零八碎。石林光着身子,沿河滩来回跑,拼命地喊,“李卫国。”
然后,石林喊,“李卫兰。”
没有人回答石林,脊背处火辣辣地疼,石林听见自己心里的呜咽,真的,那么大的阳光活像一记又一记狠狠的巴掌,不停地扇在石林脸上,眼前不断冒出闪闪的星。石林吼起来,继续喊。
那是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突如其来的恐惧。石林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入时间的旷野里,一个人,不管他朝哪个方面跑,他都跑不出去。身边熟悉的景物幻化成一种有黏性的白色胶质,他逐渐分辨不出它们的模样。越来越多的汗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毛孔里跳出,被阳光一抖,搓成千百根坚硬的钢针,扎得他周身都痛,很快,疼痛消失,身体就似被紧紧包裹在一张正被暴晒的牛皮里,肺变成冒着火星的炭,脑海一片空白。
石林渐渐地停下脚步,开始认定是李卫国带李卫兰回家了,石林回去捡起那几个青羚角,吃过半个,把它们一个一个扔入水里,再穿上衣服回了家。
李卫国死了,李卫兰也死了。后来的事,石林是听人说的。黄昏的时候,大人们捞出他们的尸体。李卫国的左脚被河底两块石头卡住了。李卫兰的尸体出现在下游,光着脚丫,肚子鼓鼓胀胀。李卫兰应该不是为学游泳偷偷下的水,可能是不小心跌到河里,李卫国为救她,脚抽筋不小心崴入石缝。但有人对这种说法表示反对,说这更可能是李卫国的脚先抽筋崴了,在岸上光脚丫玩的李卫兰想跑去救她的哥哥结果被水冲走了。
没有人提及石林。人们不无叹息地指出,这是水鬼在作祟,并言之凿凿,这一定是一男一女两只,它们每年都要寻找两个替身。河滩上阵阵哭音很快就已散去,并没有人知道石林曾在那天中午大声喊过“李卫国”。李卫国唤作老逼壳的老女人不久以后也死去了,她比李卫国兄妹幸福得多,躺在杉木棺材里,四周是喧嚣的锣鼓、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以及漫空飞扬的纸钱,由四个人抬出县城的西门。她将有一个坟堆,一块青石牌。而李卫国以及李卫兰却什么都没有。
仅仅是一声呼喊啊。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就葬送掉两个鲜活的生命。人是如此脆弱,轻易也就碎了。光影交叠处,是蝴蝶的翅膀。
石林匍匐在黑夜里,注视着梦里所呈现出来种种光怪陆离,冷汗沁出,浑身颤抖。它们幻化出蛛网、狐尾、蛇、猴子,紧缠着他,缠着他的手,缠着他的脚,缠着他的四肢百骸,越缠越紧。很多个夜里,石林总能听见有人在喊“李卫国”,声音穿过嵌在木框上的玻璃,再深深地刺入他的脑海。石林心头突突一跳,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李卫国与李卫兰的样子。然后醒过来,夜风如水。他所置身的这个有着四扇墙壁的房间就像一座冰冷的坟墓,他甚至能听见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所发出的呼吸,但他找不到他们在哪里。石林想,是自己害死了他们,至少,是害死了李卫兰。石林伸手去推睡在旁边团身握拳的父亲,声音打颤。石林说,爸,你听见了吗?石林爸嘟咙声,问石林听见了什么?石林说,有人在哭,就在房间里。
石林爸跳起来了,嗓子眼里立刻迸出一个字“贼?”
没有贼的,就算真有,那也只会是一个可怜的贼。
住石林家隔壁的邻居是一个为领导开车的司机,家里经常有好吃的,他们家的孩子吃西瓜从来就不会把西瓜啃成一张皮,吃完常随手一扔。这让石林羡慕不已,也不无怨恨。西瓜可好吃了,不仅是瓤,就连吃剩下那薄薄一层的西瓜皮,石林妈也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太阳底下暴晒干,再拌以腌菜炒,撒上一些小小的鲜红的朝天椒,真的让人胃口大开。
那一年,年二十九,石林记得很清楚,月亮是暗黄色的,爬在屋脊上,活像一头毛绒绒的小狗。石林做完寒假作业就去睡了,约凌晨三四点钟,突然惊醒了,听见父亲在外面嚷,捉贼啊!
父亲穿了条大裤衩。父亲是上厕所时发现那贼的。那贼跑得真快,一闪,就出了厨房后门,撒开脚丫子飞奔,可惜百忙中跑错方向,竟然奔入石林家屋后那条死胡同,愣了,退后几步,发足,猛力往围墙上蹿,一只手已攀上围墙,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仍紧攥着的蛇皮袋,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人立刻跌下,哼哼唧唧就爬不起来了。石林赶过去,手里举着根从厨房摸来的烧火棍。贼,本来是令人害怕的,可爸爸在,就不怕了。那贼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月光下觑不大清楚,嘴角有两撇抖抖的胡子,右颊有粒极大的痣。石林爸扑到那贼面前,一把夺过蛇皮袋,打开,手往里摸,定睛再瞧,却是石林妈晒的西瓜干以及前些日子从街上买来放厨房里刚炒好的葵花子、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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