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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只是事情后来闹大了,老鼠奔入屋后的柴火堆,木柴迅速燃烧。他与他哥哥傻了眼,慌乱扑火,但损失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他们俩也弄得灰头土脸。母亲回来后,脸色铁青,问是怎么回事?
他哥哥垂着头小声说,老鼠跑到柴堆里。
母亲从门后摸出竹篾,厉声再问,我问你的是火怎么烧起来的?
他哥哥瞟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地说,老鼠身上浇了煤油,点着了。
母亲没再问,竹篾立刻抽下,抽的是他。他右边的脸立时肿胀。他觉得特委屈,就分辩说,不是我浇的煤油,不是我点着了老鼠。
母亲听都没仔细听,眼里滴下泪,嘴里只说,不是你,还会是谁?打死你,你这个要败家的仔,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你不是我生的。
竹篾劈头盖脸。他分辩得越急,母亲打得就越凶。他哥哥在角落里蜷缩起身子,始终不置一词。他有前科,所以,这世上所有的坏事一定是他干的。这就是逻辑的力量。他就不吭声了,直挺挺地站着,任母亲打。
长大后,他与他哥哥提起过此事。他问他哥哥,那时你咋那么缺德,也不吭一声?我或许也会少挨点打。他哥哥就笑,呷口茶水,稳稳当当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你不记得妈那时有多狠?她不打你,就得打我。反正你挨惯打,多挨一次,也无妨。其实事后,妈妈也知道自己打错了人,我对妈妈说了,但她不可能再打我一次。那没必要,已经失去了惩罚的意义。而且,我的事后承认,让妈妈更相信我是被你带坏了。虽然我是你哥。妈妈是狠,也许是因为枯燥、乏味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一直沉甸甸压在母亲肩头,妈妈需要为这种“重”寻找到一个可供发泄的口子,否则就易崩溃,而父母在传统文化里一直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力,那毫无疑问,母亲自然会滥用这种权力。这并不能怨母亲。他理解这点,所以当妈妈打完他后,他对老鼠迸发出更大的仇恨。他不能反抗母亲,他哥哥又是他奈何不了的,他只能将愤怒转移到那种可怜的生物身上。他同样在滥用他的仇恨。
他哥哥的话让他哑口无言。
他哥哥指出了一种普遍的构架起道德、法律等上层建筑的人性:
一、事实不可能完全被得知,握有惩罚权的人并不能在任何时候都明察秋毫辨清是非,当真相被你争我辩熬成一锅糨糊,被惩罚的总是那些曾受过惩罚的人,哪怕他确实无辜。惩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母亲事后可没对他说对不起。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有惩罚权的人的需要。
二、要逃避道德的谴责、法律的制裁并不难,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摆出一个忏悔的姿态。时间会抹去切身受过伤害之人的影子,忏悔的人不必再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或许还能在公众中赢得一个更美妙的形象。因为公众需要它。
三、有一种人注定这辈子都要成为被冤枉的,被牺牲的。这种人的名字叫“异端”,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点,他其实是一个可悲的角色,要么充当一个被那些制定规则的人相互之间进行交易的筹码,要么是炮灰。“异端”永远不会成为主流,那些打着“异端”旗号攀上某个世俗意义上的高峰的人只是一群幸运的投机者。
他哥哥继续做好孩子。他继续恶劣。母亲对他深感绝望。母亲曾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你若肯学好,日头都会从西边爬出来。”这话魇住了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拼命寻找种一切可以证明他能学好的可能。但他的努力终究是无济于事,人们对那个突然变得怪异四处奔跑的男孩嗤之以鼻。他们说,看,就是他祸害了那畦莴苣。而实情是他为制止一伙掐莴苣菜心去喂养蚕宝宝的同龄人被打得口鼻流血。他没受到菜地主人的夸奖,被那个怒火满腔一蹦三跳赶来的中年男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那中年男人的劲真大,打得西边天空里的几抹云霞浑似太阳呕出来的一口血,鲜红鲜红。
他沿着长长的河堤往山里走去,河里有条鱼,金光灿灿,他就喊:“鱼啊。”
鱼摆下尾,潜入深水。
他在河堤上坐下,捂紧脸,放声大哭。
没有人看见他的泪水。晚风阵阵,撩起天地间的秘密。他渐渐止住哭声,惊讶地注视着身边的草。草叶上沾有几滴他的泪水,晶莹剔透,他听见它们在黄昏发出一组组神奇的音节,明亮透彻,与故弄玄虚的魔术无关,就像一根手指,为他轻轻推开那些掩藏在灰尘下的一个纯净的世界的门。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受,并且是如此巨大,如大锤在胸口重重一击,他忍不住轻咳出声。
他得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与俗世无关的世界。
他用手指触摸着草的颜色与形状,都是绿色的,浅绿、嫩绿、深绿,翡翠绿,而且长度、宽度以及锯齿都不一样。密密麻麻的草丛中就没有两片草叶完全相同,但它们结成强悍的部落,星星点点地撒在石头结成的堤坝两岸。阳光在它们的叶梢喧嚣,它们的根虽然扎在无限的困难中,但它们只有一颗心,即,生长。
任何苦难、践踏、疼痛、煎熬以及所有人为的因素都无法摧毁它们的这颗心脏。有的草从石头罅缝里钻出,有的草虽被拔出大半根须仍不减青色,有的草满是虫咬过的痕迹却仍然迎风骄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把头埋入身边的青草,贪婪地呼吸着带涩味的草的清香。他渴望大自然能以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式悄悄地抚慰自己结满血痂的创口。但当他抬起头时,他发现河堤边有几条死鱼银白已经腐烂发了臭的身子。他怔怔地看着,似被魇住,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越流越多。
七
那天中午,阳光淌满大街小巷,并在不远处的山顶堆起金光闪闪的一大坨。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不是世上画笔可以绘出来的蓝,随便瞟上眼,心就往透明里坠。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幸好天上还有云,它们能把心又从那接近无限的透明里捞出来。那云也真白,软软的,活像一群羔羊,排着队从东边往西边走,走走停停,不时“咩咩”地叫。
羊蹄下是房子。
房子高矮不一地蹲在路两边,泥砖砌起,沾满灰尘。说是路,其实是巷子,最宽不过三米,窄处仅二尺,铺着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非常舒服。路边房子的门多半敞开,露出一口黑糊糊的牙齿,里面涌出一些略带甜味冰凉的气息,这可能与堂屋中间青石砌成的天井水塘有关。房子很老了。
石林在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面站住,望着藏在阴翳里门板上那个独目圆睁挥舞着钢鞭的尉迟恭,对门里大喊:“李卫国。”石林的声音很大,坐门槛上打瞌睡穿黑衣服的老人被惊醒了,嘟哝声,眼珠子从一大片褐黄色的眼屎里慢慢鼓出,浑浊的,瞅瞅石林,摸摸搁膝盖上黄澄澄的竹拐杖,头又往石壁上靠去。她真丑,嘴瘪得像烂掉的树根不说,嘴角还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被石林的喊声惊起的几只苍蝇在空中盘旋几周后又落回在这串口涎上。老人好像是李卫国的奶奶,也可能是姥姥或其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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