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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无法自食其力。当父母的能力不足以为我提供奶糖,我一没偷,二没抢,只是把别人吃剩下的,洗净,放入嘴里,并为自己所尝到的甜味而满足,这有何可耻?我做错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当时不小心,让母亲发现了。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羞辱。比如现在,你以为你的孩子‘不必去啃别人吃剩下的糖’是幸福的,但因为糖唾手可得,他们丧失了对甜的理解,还丧失了去把糖纸捡来屋偷偷洗净塞入嘴里时的紧张、恐惧、兴奋以及期待。要让孩子对糖保持饥渴,这时的他们才有能力去感受幸福。”
他的话让他哥哥哈哈大笑,他嫂子白了他哥哥一眼。他与他哥哥闭上嘴,一起把目光投向屋中央那台宽屏液晶电视。
放的是老片《小兵张嘎》,尽管是黑白片,白洋淀的风景仍被拍得如诗如画。
嘎子在湖边长大,与奶奶相依为命。为掩护八路军连长钟亮,奶奶不幸牺牲。为替奶奶报仇,也为救出被抓走的老钟叔,嘎子带着玩具木手枪历经艰辛找到八路军,并奉命进城侦察。不小心被捕后,嘎子勇猛反抗,坚强不屈。当部队攻打岗楼时,嘎子设法在里面放火,成为了扭转乾坤的“英雄”,最终里应外合,全歼敌军。嘎子之所以是嘎子,与别的红色题材儿童片不同处在于,嘎子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比如,嘎子跟村子里的小孩胖墩比赛摔跤,输了就要把玩具木手枪奉送胖墩,结果却输不起,还跟胖墩打起来。当看到那个胖翻译喊“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他与他哥哥相视一笑。那时,《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等几部电影里的台词,他们都能倒背如流,说上句,接下句,顺溜得好像黑帮切口。
“我们都是神枪手,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不怕那山高水也深……”歌声在他哥哥的喉咙里轻轻滚动。他哥哥略显发福的身躯往前倾,脚在木地板上踩着节拍。他的侄子不高兴了,一瞪眼,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电视画面出现了一只老鼠与一只鸭子;又按,这回是大风车的节目,他侄子不停地按着遥控器,可能因为选择太多,有些无所适从,干脆不耐烦地关掉电视机喊:“爸,你给我做马骑吧!”
他哥哥是幸福的,至少是在享受着世俗的幸福,而不被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折磨,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他羡慕他哥哥。他从小就一直在嫉妒。只不过自己不肯承认罢了。是这样吗?他哥哥弯下腰,手脚着地,开始笨拙地爬动,他的侄子骑在上面扯起嗓子喊:“驾!”
他静静看着,心里一阵发酸。他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六
他小时候常为捍卫父母的名誉与人打架。说是名誉,其实压根扯不上,一群八九岁左右大的孩子围在一起玩,难免要玩起火花。那时男孩子间流行“打包”,即,拿纸折叠成四角形的包,我把一个包正面朝上放在地上,你再挥动手臂甩下手中的另一个包,若我的包翻转成反面,则算你赢,我的包就归了你,反之,他则捡起地上的包继续这一过程。玩法与现在的拍洋画类似。这种游戏的输赢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折包的纸的硬度,因为它里面所包含的技巧成分并不高,稍稍用心,当能掌握。最好是账册纸,这几乎是可遇不可求;其次是单位上使用的一种红头公文纸;最后才是孩子们书本里的作业簿。
有一天,他弄到了一张账册纸。他用这种纸折出了一个刮刮响威力等同于屠龙刀的包。他赢走另一个男孩所有的包。这在当时,无异赢了一笔巨大的财富。那男孩不肯了,舍不得,央求他还。他说,我好不容易赢的,都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咋能还你?男孩涨红脸,没话说,过一会恶狠狠地吐出口痰,你还不是仗着你爸从单位偷来的纸。你爸真不要脸。
纸是偷的,不过,不是父亲,是他在父亲单位有财务室里的废纸篓里偷偷捡来的。大丈夫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反击,你爸才偷东西。前天我都看见你爸摸黑从单位工地上挑了两担沙子回家糊墙。你爸才是坏人,不要脸。到了这种时候,女孩一般还要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下去,男孩子就似两头被人捶到睾丸的牛犊,嘴里喷出白沫,眼里殷红,大喝一声,扑上,膝盖互相一撞,身躯滚作一团,手死劲儿掐,身强体壮的自然占了便宜,而他一向羸弱,没几下被压在下面,于是动嘴,张口就咬,逮哪是哪。
那时他有个绰号叫“癞皮狗”。与他年纪相仿的不管其绰号是老虎还是狮子还是猴子还是一头卷毛洋种狗,在他这口土生土长的牙齿下都纷纷败阵。无它,癞皮狗只要一口叨住某处,哪怕身上所挨的拳头就似墙壁上的青砖一样大,腿瘸了,手指头被拗断了,不到自己心满意足那一刻,就绝不松嘴。多年以后,他在杰克•伦敦的名篇《海狼》中看见那条矮小笨拙名字叫切洛基的斗牛狗,不由得发出会心的微笑。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战斗无非撕、咬,跳开,再撕、咬、跳开。
咬住,紧紧咬住,不顾一切。哪怕身体已被人拿刀剁成肉酱,牙齿也不松开。这是他们这种生物唯一可能获胜的法子。他们没有其他可供炫耀的,没有钱、没有文凭、没有脸庞、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位居高位的朋友,他们所能拥有的只是意志,铁打的意志。
他哥哥不与人打架,他哥哥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年年拿三好学生,年年德智体全面进步,年年在学校的大操场的礼台上发言,年年学雷锋做好事去帮附近的鳏孤寡独挑水擦窗抹桌子。他与人打架急了,他哥哥只会跑去报告老师。他们是兄弟,可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哥哥。
他哥哥不是说没有干过坏事。每个少年的心因为无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残忍的。比如老鼠,这种童年的玩具。他承认他曾经非常喜欢用绳子绑住这些毛绒绒小动物的脚,在空中抡圆,耍流星锤般往路两边的树木花草上砸,嘴里还喊,呀呀呀——呔!
他还用铁皮小刀扒刚生下来的老鼠的皮,只为了听它们吱吱的叫,又或用小铁丝缠住它们的脚,扔入灶膛,盖上铁皮,透过铁皮上的沙眼,一边拽小铁丝,一边看它们在火焰中奔跑,最后又是如何痛苦地蜷缩成焦黑的一团。这也许是那些已看不见面目的祖先所留给他的残忍的生命基因在作怪。人类在发明酷刑方面一向是富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受尽没完没了残忍的折磨,四周还围满了兴致勃勃并从中取乐的人们。
这或许是个笑话——死刑之所以如此恐怖,本意当为杀鸡给猴看的威慑——但猴子们,中国的、外国的,不管其肤色、语言、所受文化教育的程度,一律都对观赏此屠杀同类的场面趋之若鹜,“于连死的那天,客栈已住满了人,妇女们都要去参加,大街小巷都在卖他的画像……”
乌合之众。我们所口口声声的群众,实质上无非是一群愚蠢的野蛮的发疯的乌合之众。个体或许是智慧的,在群体中,只能被胁裹,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变成一头嗜血的狼。尽管他们曾经是羊,被奴役被蹂躏,可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种支配他人的权力,并且这种权力似乎不受任何限制,他们的凶狠比谁都来得迅猛、暴戾。群体是无意识的。水慢慢积蕴,迟早要泛滥成洪水,不管是否有人开口下令炸堤泄洪,这里面的区别只在损失的大小而已,它必然要吞噬沿途所经过的一切,一直到耗尽藏在它体内所有残暴的力气,归入大海,然后再开始慢慢积蕴,并周而复始。这或许是积极的,毕竟它摧枯拉朽。但这无疑是沾满血的。难道,人类文明的进步非得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才能得以凤凰浴火重生?他无意对群体做出更多分析,那不是他应该干的事,他也不想对“人彘、炮烙、车裂、凌迟、腰斩、点天灯、汤镬”等词语做更多解释,那令他羞愧,他将无颜面对世上一切的毒蛇猛兽。他承认自己没少干恶毒的事,在他尚未沐浴理性之光的少年时代。所以他也能理解他哥哥。他哥哥见他抓来老鼠,有了一个显然更新鲜的主意,亲手从煤油瓶内倒出少许油,浇上,划上火柴,点燃。老鼠疯狂地跑,边跑还边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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