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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下外衣,扔下,继续向前,没回头。阳光把那男人的影子抛在他脚下。男人不是他的兄弟。尽管四海之内确实是兄弟,尽管男人讲了一个显而易见却被人忽略的常识。他挤上公交,坐过几站路,下车,对穿制服的保安点点头。他从未到过这个小区,但保安没有多问他一句,目光从他还算整齐的衣服上掠过,挥手放行。黄昏的光线再一次从云层后面撒下,路两边花坛里的玫瑰、月季、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送出缕缕清香。他悚然一惊。沈萝是不是另外一个自己?一个有着雌性生理结构的自己?一个从另一个时空处投来的影子?沈萝为什么当初那样爱他为什么一年后义无反顾地不爱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花是红的草是绿的?为什么沈萝就叫沈萝不叫沈媛沈娟沈秀为什么啊?在失去沈萝后的某个深夜,他曾用打火机吐出的蓝色火苗炙烤手腕,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那是一种疼痛让人忍不住要鬼哭狼嚎的疼痛。黄皮肤迅速发了黑,发了脆,干枯了,呈网状剥落,尽管仅铜钱般大小,时至今日,仍未能愈合。也许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爱沈萝吧,要不然,就没法解释当年他与沈萝最好的女友徐婉上床的事。他在开始的回忆里几乎都忘掉了这件事。自己真无耻。自己真虚伪。他默默地想着。他在小区中央的广场上停下,眼前有座不锈钢制成的雕塑,脚下是光滑的大理石,每隔三米,就矗有包裹铁皮的灯柱。灯柱旁边是深绿色的一米多长能容纳三口之家并肩坐下的钢椅,年轻的妈妈侧头听孩子讲话,年轻的爸爸兴致勃勃地眺望不远处在两株树间忙忙碌碌挂银幕的人。
更远的一间亭子里几位老人或坐或站,站着的几位有板有眼地一起合唱着《唱支山歌给党听》,坐着的有拉胡琴有吹竹笛的有轻轻拍巴掌的。
他朝银幕那方向走去。这应是小时候见过的露天电影。
五
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感觉就像过节。
多半在爸爸单位上看的,一般由单位工会牵头,可能算职工福利又或是丰富群众业余生活。当破烂的篮球场上还未支起那两根专门用来挂银幕的木头,有小道消息来源的孩子,如工会主席的儿子,就早早出动,呼三喝四地扛来椅子、板凳,一气占下几个最好的位置。更多孩子的父母既没当官又不肯抹下脸皮去占位置,所以当孩子们在放学进家门听爸妈说晚上有露天电影播放的一刹那,立刻甩下书包,抄起板凳,力气大的,拎手上,力气小的,顶头上,再一路狂奔。当然还有几个孩子从不如此惊惶,那掉身价,再晚去,位置也在那,只需斥喝几声挤到中间就有人乖乖退往两边,给他们空出一块场地。
为占位置,孩子们没少打架。一般用拳脚或者嘴,从彼此问候对方所有女性亲属,突然搂在一起滚成一团;偶尔用砖头、木棍,冷不丁蹿到某人身后,一砖头拍下;极少数情况下,那位势单力薄吃过大亏的,赶回家,摸起把菜刀,再冲杀回来,口口声声要灭某人全家,要被砍杀的某人见势不妙多半脚底擦油赶紧溜之大吉。也有做大哥很多年的,不避,敞开衣襟迎上前,嘴角还叨一根小树枝什么的,眼里凶光毕露:“砍啊,你妈逼不砍就孬种。”
有人就砍不下去了,发抖,嘴里“嗬嗬”有声地嚎,这样的主儿以后自然就甭抬头做人。
也有不怕虎的牛犊,牙缝里溅出口唾沫,一刀剁下,做大哥的此刻就见真章了,色厉内荏的撒丫子就撤,拿刀的在后面追,一时间鸡飞狗跳,围观人流随着俩人跑动的方向,忽啦下左忽啦下右,说啥的都有,往那俩人扔石子的自不是少数,跑过一会儿,做大哥的脚下滑倒,跌个狗吃屎,拿刀的人赶上前,嘴里喃喃有词,这刀就砍不下去,说实话,撵得做大哥的如此狼狈,实在是一桩罪过。
还有的大哥那是一向称英雄惯了,见刀剁来,夷然不惧,抬手,咔嚓,衣袖破了,露出藏在里面用毛巾密密实实缠作护腕的筷子。拿刀的人还没回过味,裤裆里已挨上一脚,人马上瘫软,刀被劈手夺去,脸上顿时迎来一场暴风骤雨,不消几秒钟,脑袋立刻肿成猪头。不过,不管架怎么打,电影是要看的,随着几次斗殴事件的发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秩序就在无形中建立起来了,就算有不晓得事的孩子瞧见正中间那位置没人坐,想挤过去,别的孩子都会在旁边拽他衣角,小声说,那是某某坐的,这或许也是什么“潜规则”吧。显然,他只会是那更多孩子中的一员,每每辛苦地跑到篮球场上,只剩下边角旮旯,也好,总比跑到银幕后看强。惭愧的是,他哥哥和他虽是亲兄弟,同一个爹妈,但他哥哥从不必像他这样跑得面无人色。总有别的孩子替他哥哥早早占好位置。他哥哥成绩好,性格打小也不似他不合群。
银幕总挂在球场北头,后面是一堵长满绿藓的墙壁,边上还有一棵尺许粗的树。一般情况下,人们脸上都会溢出难得的喜气,互相打招呼,女人嗑瓜子,打毛线,谈论张家的孩子有出息考上大学、李家的孩子懂得体恤父母小小年轻就晓得量米下锅时再从锅里抓回把米放回袋里,男人则抽着烟,“壮丽”、“劳动”、“飞马”,最常见的是“大前门”,最高档的是“牡丹”、“凤凰”。“凤凰”烟是金黄色的外包装,抽的人不大觉得香,可坐一边的人闻起来那个香哟,简直心旷神怡。价钱也不菲,两块多钱一包,烟盒里还有锡纸,小心撕下,折叠成两头尖尖的元宝,很骄傲地给别人看,看,银元宝!再懂点事儿的孩子就会咄道,银元宝?烧给死人的钱哩。人们就哄笑起来。
一张“凤凰”烟盒纸能换两张“牡丹”、十张“大前门”、二十张“壮丽”或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纸。之所以要换,有原因,那时男孩们之间非常流行一种游戏,即,把烟盒纸折叠成等腰三角形,叫“打万岁”,玩法仍与“拍洋画”差不多。他曾拥有满满一抽屉各种各样的“万岁”,大部分是赢或者交换来的,小部分是出没各种垃圾堆捡来的,可惜未保存下来,初中毕业后,被母亲嫌脏,一把火烧了干净,否则时至今日,说不定他也是个小小的烟标收藏家。
那时,为找一张自己没有的“万岁”所耗费的心力及疯狂劲,如今想想都不禁唏嘘不已。他曾因为与别的孩子抢着捡别人扔下的烟盒纸,大脚趾头扎进一块玻璃,差点整个烂掉,打了几天的青霉素,仍暗自得意自己比那个笨蛋跑得快。
也捡糖纸,捡来,洗净,放课本里晾干,夹平整,再拿去与有“万岁”的女孩交换。
女孩们喜欢用糖纸折成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小圆柱形,中间再穿上钓鱼用的结实的尼龙线,一根根挂好,居然就是非常漂亮的门帘。
他是吃过捡来的糖纸上的糖。糖纸上偶尔会有一些没吃干净的,黏牙齿,很甜,最甜的是大白兔。这可能是那时的人都舍不得吃有关,人们一般都将糖果留到不能再留已开始溶化的时候才给孩子们吃。他蹲在水盆边,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啃上面残余的糖,被母亲发现,一个巴掌打来,说他不要脸,然后,眼圈红了。唉,他真不应该惹母亲生气。
他记得那时他还犹自强辩,说自己在家里吃,又没在外面吃。
母亲就哭,哭得可伤心了。他哥哥在一边脸色铁青,仇恨地看着他,并不断提醒母亲,他曾犯下的另一些罪恶,确实,在他哥哥当时的眼里,他的种种行为已给家里带来奇耻大辱。他哥哥作为家里成员的一分子,有必要指出他的错误并给予惩罚。
多年以后的一天,他在他哥哥家里做客。他的侄子骑着三轮小车在他们坐的真皮沙发之间穿来绕去,手里挥舞折叠式冲锋枪,不时地瞄准他们,喝令举手投降。他哥哥注视着他的心肝宝贝,不无喟叹,摇头说:“他们真幸福,童年比我们拥有得太多。”
他表示反对:“尽管我们没有三轮车,没有不断发出‘冲啊、冲啊’响声并冒火光的枪,父母对孩子也不会捧在手心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我们的童年同样是这些在高楼大厦里长大的孩子所无法拥有的。幸福感从来就不会因为物质的多少而有丝毫增减,一小块糖纸就能是天堂。何况我们那时,是人与人在做游戏,糖纸所扮演的角色究其实质,是中介,通过它,孩子们交换快乐、争吵,并为以后留下不可磨灭最珍贵的记忆,而现在这些独生子女,他们只能与玩具做游戏,冰冷不具有人味的玩具几乎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他哥哥提起当年他啃糖纸的那事:“至少他们不必去啃别人吃剩下的糖。”
“可耻吗?”他说。
“不可耻吗?”他哥哥反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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