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那天,天空似被烟熏火燎,让人没来由地怕,光怪陆离变幻的云霞里不时跑出一只只浑身冒火的凶兽,舌头是鲜红的。黑色的乌鸦惊慌地飞,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痕迹。风在更远处的泛着青色的地平线上到处乱蹿,像被某种不知名巨大的力量所追赶,嘶嘶地吼。他对他所信奉的爱发生了动摇。如沈萝所言的道理,对那个人他无法悲悯,心中只有愤怒,恨不得寝其皮啮其肉饮其血。他是虚伪的。他承认。他想杀了那只畜生。他在城市里走了一夜,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走进蒙蒙的天空里。
四
蒙蒙的天空,灰白一片,是放电影的银幕。他很久没看过电影。他有一个搞电影的朋友,常疾言厉色电影的哲学意义及其诸多细枝末节,比如我们的现在无一不是在银幕上播放过的,所不同的仅是人名与地点,电影不仅给出人的悲欢离合,还给出了梦——一个想象空间,人们在那里能找到现实中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想起沈萝说的——“人是为梦想而活的,我们有权利拒绝庸俗。”
他笑起来。无非是一些声色光影,无论怎样的构思、剪辑、镜头,电影里的人物终究是一些在一张平面上移动的小黑点。它们有通俗性典型性娱乐性现代性艺术性,但它们就是缺少了庸俗,一种深刻的庸俗,一种与口号无关与言论无关与革命无关与时代无关的生存状态。它是在烈日下挥舞镰刀收割小麦汗水滚滚滴落的农人,是在暴雨中披张塑料薄膜推着小车在水洼中歪歪斜斜边走边高声叫卖的小贩,是在积雪盈盈的夜晚穿网眼丝袜靠在电线杆上招徕生意不时惊叫仓皇奔逃的流莺,是不足七岁就扛起一个家庭跑到菜市场捡烂白菜帮子熬粥给瘫痪的母亲喝再匆匆赶往学校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是瘦的小的营养严重匮乏的脸庞,因为麻木或者说忍受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激烈,没有喊叫,没有信仰,没有目的,没有意义。而这或许就是吞噬一切的真相。
他朋友说,你真他妈的矫情、真他妈的虚伪、真他妈的恶心。
他说,我们都矫情、虚伪、恶心。比如窗外那个捧着一束香水百合其中还点缀了几根红玫瑰穿绿裙子梳马尾辫笑意盎然的小姑娘,若她肯面对这么一个事实——花,是植物的生殖器;采花,无异割睾丸——她还会手捧这一大堆刚割下来的事物里并把头埋入其中露出满足惬意的笑容吗?
朋友愤怒了,说,无耻、变态!你心底还有一丝半毫的美吗?
美是什么?美是羊大,是功利性的,是人类为了自身需要,骗别人、哄自己,而臆想出来赋予其色彩的一个词语。美拯救不了世界,除非我们对美的理解能突破风花雪月,深深地进入那些正为我们所厌恶唾弃的事物的内脏。我们敢于面对一切我们现在以为的狰狞可怖,洞悉其真相,不为其左右,坦然视之,那时,他们的态度或许就是美的,真正的美。他的话激怒了他的朋友。
朋友用一句话结束争论,摔门而去,你吃屎去吧,屎是人们所厌恶的,你去和那些手脚流脓好逸恶劳的乞丐们为伍吧,放心,你不会成为特雷莎修女那种圣徒,乞丐并不需要你,只要钢镚儿。你以为自己悲天悯人,其实你是在沽名钓誉!
他无意拿刀戳人,更无意戳完人后再在伤口上撒盐。他也不是想阐述内心。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他说的话,他自己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只是说说罢了,也许就是他曾批评沈萝时使用的那个“口腔欲望”吧。他想——他曾经希望沈萝不会被她所坚信的、捍卫的愚弄——现在,他是不是也被自己所坚信的、捍卫的愚弄了呢?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闭上嘴。他在街头走着。他被人拉住。
一个孱弱脸色苍白的男人,胡子拉茬,嘴角还糊有几颗饭粒,旁边结块血痂,眼窝凹得厉害,眼神却凛冽。
男人说,兄弟。
他没吭声,试图摆脱男人拽住他衣襟的手。男人的手似乎已焊在上头,指甲深深地抠入衣物的纤维里。男人的手真脏,刚掏完大粪工人的手也没这脏,说不清是啥颜色,上面纵横交错着不少黑色的小裂口,里面淌出褐黄色的液体。这令人愤怒。他转过脸准备朝男人脸上吐口水。
男人又说了声,兄弟。声音古怪地颤抖。
四周围过来吃吃发笑的人,或大或小的人,或圆或扁的人。
他涨红脸小声说,谁是你兄弟?
你是。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嘴唇上的血痂掉下几块碎屑,语速快起来,你有父母2人,祖父母4人,曾祖父母8人。每上溯一代,祖先的数目就多1倍。上溯N代,祖先的数目即2的N次方。对不对?
他缓慢地点头,事实本应如此。他用衣角裹住手,继续扳男人的手指头。这件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就算是送干洗店,怕也不能洗去男人所带来的肮脏的气味。男人的嘴角向上跳,一百年出现四代人,多不多?
不多。人群里有人高嚷,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得意洋洋地挥舞手臂,我刚弄大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肚子。
很好。男人沉吟着,三皇五帝那太远,就不说了,仅说夏商,这有文物出土的,它们离现在怕有四千年。一百年四代人,四千年能出现几代人?
160代。一个小学生兴奋地喊道。
那么,2的160次方是多少呢?男人瞳孔里的光芒愈见灼烈。
小学生怯怯地摇摇头,老师没教过。
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过一个故事。皇帝赏赐臣子,臣子提要求说只需要在棋盘格里,第一个方格放2粒稻谷,第二个方格放4粒稻谷,依此类推,放满64个格子,就心满意足。结果,臣子被砍头了。因为整个国库的稻谷也不够堆,而那还仅仅是2的64次方。
人群中的一些人看着另一些埋头心算的人嘴角露出冷笑。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哪怕地球上只有一个人,往上溯去,四千年前地球上每一寸土地上也都站着人,甚至还站不下。这可能吗?不可能!而据《后汉书》曰,禹平水土,还为九州,民不过一千三百万。问题出在哪里?
他松开手,竖起耳朵。
是因为他们忘了表亲之间的通婚。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远比想象的要接近得多。事实上……男人的手臂定格在那个雀斑小伙的鼻尖,你弄大的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就是你的远方亲戚,而且还是多重亲属关系,一方面你得叫她奶奶,另一方面,她得叫你哥哥。这并不管你姓张还是姓李,她姓周还是姓郑。只需上溯一点点时间,你们就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四海之内皆兄弟。对不对?
疯子。有人小声嘀咕。
切,五百年前是一家。小屁孩子都知道嘛。有人拂袖而去。
所以,你爸与你妈是乱伦吧。有人嗤嗤发笑。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