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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在光阴之外》作者: 黄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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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三部分
第六章 沈萝(1)

作者:黄孝阳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一

    雨,一丝一缕,挂在渐渐发黑的天幕上。

    阡陌交错的巷子潜入夜色,蜷缩起长长的身子。他把手伸出窗外。空气冰凉,指尖发烫。月亮从几片薄云间探出脸,被雨浸冷了,浸得湿漉漉的,在黝黑的难以辨明形状的楼房之间滚动。几个模样羸弱的孩子从月光中冒出,沿着马路两边的铁栅栏飞快地跑,嘴里高声呼喊,跑到红绿灯下,消失了。雨珠一粒粒,由小渐大。这应该与氢原子与氧原子无关。他默默地思索,手指轻轻抚摸时间的起承转合以及时间在年轻与苍老之间转动的容颜。石碑矗立在充满光线的黑暗中,矗立在每一个交叉的路口,并为那一盏盏红绿灯所映耀。

    死是一种需要。事实上,任何一种死,任何一个人的死,都为生者,一个人,或更多的人,或其他别的生命形式,提供着隐秘的养分。这是一环扣一环的链子。

    他悲伤地抬起头,注意到桌上的绿箭口香糖。这是昨晚在酒吧里遇上的那个女人遗忘在桌上的要求——上床前得嚼一片清除口气。他想了起来。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希望。他剥掉口香糖外包装与里面的锡纸包装,塞入嘴里,用牙齿凶狠地咬,再鼓起腮帮子拼命咀嚼。

    他为这种有前提的做爱勃然大怒。这不叫做爱,这叫性交易。虽然他并没有为此付出人民币。为什么当初总是要委屈自己满足这种非分的要求呢?就是因为这种姑息委曲求全的态度,所以现在的女人岂止是半边天都已经是整个天空了。不管是黄昏还是黎明,天空里都满载从女人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他开始用手拍击桌子。他愤怒的情绪感染了桌上的电脑。

    电脑呼哧呼哧喘出粗气。一个个汉字在屏幕上朝他翻起白眼。

    二

    那年,他就职于某国营工厂供销科,托国家的福,得以享受一些霓虹酒绿,但仍是一个实打实的穷光蛋,一个月拿308块工资——也不是说跑业务时没回扣拿,只是花得总比赚得多。

    那时,他还是愤青,恨不得见谁灭谁,天底下唯有自己这颗大脑才有真正的智慧,尽管也吃过几回瘪,总以为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内心那个狂野,走在路上,鼻孔朝天。也不肯与父母一起住,缠着单位上的领导要了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下了班蹲在里面写东西——爸妈那儿就成了餐厅。当然,也玩,玩得疯狂,隔三差五与一帮狐朋狗友到处乱窜,窜遍县城里每个美女出没处,也就在一间舞厅里遇上了沈萝,也就三下五除二把沈萝弄上床。

    沈萝是好姑娘。沈萝最早叫他哥。沈萝是老师,刚分配到县一中教语文才一年。沈萝的父亲是工商局副局长。他们的恋爱是艰难的,门不当户不对,整个过程更像一部烂透了的肥皂剧,总有莫名其妙的事发生,总有奇形怪状的人梗在其间。这样说真不厚道,对不起那个一直鄙视他、讽他为流氓、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并跑到他父母那大吵大闹说他拐走女儿的曾经的岳母大人。当他与沈萝有幸结为夫妻后,他感激上苍。他发过誓,就算沈萝突发奇想打算尝尝人肉的滋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剁下一只手臂为沈萝熬汤做煲。他没说假话。时至今天,沈萝若发话叫他去死,他还会马上从楼上跳下。

    沈萝为他付出过太多,待他一心一意。沈萝会用两个西红柿加鸡蛋做出鲜美的汤。沈萝会一边骂一边把他满屋子的臭袜子捡入塑胶袋拿回家瞒着父母洗干净。他出差要回来了,沈萝会在暴雪突降寒风怒吼的夜晚独自在车站守上几个钟头。他常穿些地摊货,沈萝用私房钱买来杉杉西服逼他换上。沈萝甚至不惜用菜刀搁在自己脖子上吓唬声称她再与他交往便要断绝关系的父母……人心是肉,不是铁,不是钢,这些点点滴滴他这辈子也没法忘掉。

    他们结婚了,没有酒席、鞭炮、祝福声,更没有一间真正属于他们的新房,甚至连大红喜字都未在墙壁上贴一张。他们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结了婚。沈萝拿着身份证、从家里偷出来的户口簿、相片以及在单位上偷盖的证明与他一起来到婚姻登记所花35块钱领了两个红本本。沈萝的父母被胆大妄为的女儿气得半死,把他过年时送去的烟酒全扔出窗外——烟,他捡了回来,酒,只能便宜地上的蚂蚁,可惜了那么好的剑南春。

    他常夸沈萝有“帮夫运”。与沈萝结婚没多久,他写的几本小说幸运地获得出版。

    他以为自己会与沈萝白头偕老恩恩爱爱一辈子。他还曾认定这世上所有的天使加起来也不及沈萝的万分之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沈萝一直鼓励他、安慰他,拯救他,比圣母玛利亚还要圣母玛利亚,在黑暗的门窗紧闭的铁屋子里内投入一束明亮的光线,让他得以低头审视内心,瞥见灵魂所在,而不至于在绝望没有信仰的时刻自暴自弃把自己践踏成尘埃。他不只一次向上苍祈祷:如果真有神灵,就让我们做一对小小的老鼠,笨笨地相爱,傻傻地过日子,即便大雪封山,还可以窝在暖暖的草堆紧紧地抱着互相咬彼此的耳朵……

    他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过了三百六十五天过了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过了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过了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他们就离婚了。一秒有多长?滴答一声。而且这一年里的一大半时间他还是在外面出差到处奔波,为那间国家投资一千七百万,几年后改制以三百万价格卖给原经理的国营工厂创造利润。

    三

    沈萝确实真诚地相信他曾相信过并愿为它们万死不辞的一些词语。沈萝确实是高中课本上屠格涅夫所著那篇《门》里的那个姑娘。这是一种比大熊猫还要稀罕的生物。问题是他并不相信那个声音,他无法违背内心与沈萝一起再迈入那道门槛,尽管他们是夫妻,但这种冲突显然不可调和,用领袖的话来说,这是阶级矛盾。他是怀疑主义者,是虚无主义者,是冷漠的旁观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是可耻的参与者。沈萝的脸颊因为愤怒显露出一抹酡红。沈萝剧烈地挥着手,看样子,很想给他一巴掌,他知道,沈萝还想骂他懦夫,胆小鬼。沈萝焦躁的情绪让她那对鼓鼓囊囊的乳房更加迷人。沈萝杏眼圆睁。他很想说,是否只有这样,你就能获得比性高潮还要猛烈千万倍的高潮?你是不是已经湿了?

    他没说,这种恶毒的反唇相讥只会让事情愈为糟糕,两相权衡取其轻,他情愿忍受沈萝对他更大的羞辱。毕竟他爱她,尽管他已经听到不少风言闲语,说他的头发都绿了。

    沈萝是一个激烈的人。沈萝喜欢圣女贞德。可惜贞德只有一个,而黑衣狱卒却有无数。他承认他对任何意识形态上的东西都漠不关心,他只观察人性,注视“人”这种东西。不管那些已过去了的季节是什么颜色,人群已选择失语,在沉默中咀嚼食物,排泄粪便,心满意足地睡去——这自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天地轮回的道理。

    他也并不反感一些人挥舞着自以为是其实换汤不换药的棒子试图叫醒那些睡着了的人,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是一股足以刺激肌体的电流,或者局部,或者直抵中枢神经。但他并不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样将丧失他个人的意义。

    之所以丑陋的存在有其合理性,至少它作为参照物为整个人类提供了一面活生生的镜子,或许组成这面镜子的人因此倍感煎熬,但更多有机会观察到镜子的人将受益这种存在。

    沈萝骂他这是狂发谬论,是一条没心没肺的狗。沈萝真可爱。

    如果沈萝所捍卫的东西竟然不允许人们有不作为的权利,那么,这种东西他就看不出它比它要驳斥的好到哪儿去。

    他对沈萝说:“那分明是一盆脏水,你硬逼着我在里面洗手,甚至唆使我干脆去夺盆子,这不大对劲吧。”

    沈萝冷笑:“那你就等着被人拿盆里的脏水泼吧,只怕到时,泼的恐怕就是硫酸了。”


 回书目 

   共有29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6 16:59:35  IP:已记录  
  • 还不错,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1 09:54:21  IP:已记录  
  • 有卖么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1 09:54:00  IP:已记录  
  • 怎么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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