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为什么?”他哑着声问。汗珠子又从额头上蹦出几颗。
徐婉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仇恨,活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痒。难受。”
“那你接着打吧。”他舔舔嘴角的血,尽管疼痛让他趴地上了,但不妨碍他继续苦思冥想。他并不关心徐婉为什么,哪怕徐婉用拳头把他锤成肉糜。
徐婉蹲下身,眼里涌出泪花,目光痴痴,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徐婉的手指柔软,他的嘴唇冰凉。徐婉没再说话。他反手抱住徐婉。徐婉瘫软下来,脸比月光还要白,还要冷。徐婉终于哽咽出声,声音断断续续:“你到底要祸害多少个女人才甘心?”
祸害?好熟悉啊。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就一口咬定他是祸害。一种潮湿的令人疲倦略带咸味的温暖淹没了他。他一直想伸手去拥抱什么,但那“什么”却不停地从臂弯间滑落。在他怀里的女人是如此陌生。关于徐婉更多的细节他都已想不起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活在记忆里,指望记忆能帮助他找到灵魂所在,或者说最起码能寻找到一些暖意,而事实上记忆早已被大脑有选择地筛选,并修改。他忘掉了他想忘掉的事情,记住了他想记住的事情。但若无记忆在场,哪怕它是虚假的,生命还能指望什么呢?
徐婉。他在心里轻声地叫。他们之间到底还曾发生过什么?
时间从月光里流下,黏在窗户上,像一片枯叶。他捧起徐婉的脸。这张脸已被压抑着的泪水冲刷成一个点。他也是。每个人都是一个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黑点。两点之间重叠最短。他愣愣地想,凑过嘴,吮吸徐婉脸上的泪水。徐婉又给了他一记耳光。这回,轻多了。
黑暗而轻薄的月光一片片飞下,覆盖了他,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若行尸走肉,吃饭,喝水,睡觉。睡不着,老从梦里惊醒,梦见各种奇怪的事物,比如玫瑰花制成的匕首,上面还缠着条毒蛇;比如全是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刀尖的山峰,比如几个裸体女人构成的一幅骷髅图。徐婉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忘了具体是星期几,徐婉突然说,事情搞清楚了。
他说什么事?
徐婉说,你那朋友吴姬杀了人。吴姬是畏罪自杀。与你无关。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完蛋。
他说,我并不是为此感到难过。
徐婉扬起眉,为什么?
他转移开话题说,吴姬杀了谁?是一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吗?
徐婉叹口气,是两个医生,还有一个药房主任。另外,我们在她房间里还发现了一份写给你的遗书,你先看看吧。
他接过徐婉递来的因为泪痕已经发了脆的信笺,匆匆浏览了遍,没再言语。窗外,一只麻雀,脖子上套着黑纱,寂静地栖在阳台不锈钢防盗栏上。生是肉体覆盖着骨头,死是永生覆盖着灰烬。活着,其实是一场疾病,唯有睡眠才能减缓它的疼痛,也唯有死才能真正治疗它。他忘了自己是在哪里读到的这句话。或许它不是读来的,而是从自己心底长出来的,就像一颗有毒的蘑菇从土壤里长出来。
他默默地望着天空。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