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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姬猛地揽住他的腰,脸紧贴他后背,一耸一耸,剧烈抽搐。脊梁处一摊湿漉漉的冰凉。吴姬哭了。他压低嗓门:“不要这样好不好?让人笑话的。”
“我爱你。我不骗你。我知道你嫌我脏。是吗?”
“没有人是干净的。”他小声地说。吴姬柔软起伏的胸部太烫了,烙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小心地掰开吴姬的手指,扭转身,回床上坐下。被子零乱得很。他并没能从刚才那个噩梦里清醒过来。吴姬靠在墙壁上,歪头,怔怔地打量前方的太阳。太阳很脏,破破烂烂,挂在屋顶上,像一只坏掉的鸡蛋黄,到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他抽抽鼻子。
“还记得我们在断桥边玩,你唱给我听的那首歌吗?”
他点点头。那是他与沈萝离婚后的一个夜里填下的一首词。
“早就习惯一个人,独自寂寞到黄昏。看那夕阳黯然声,我心里面有些冷。人生莫要太认真,千秋岁月大如轮。不妨随波任浮沉,偶尔看看夜色深。枯木总会再逢春,野草何惧山火焚。洗尽浑身风尘,坐下渴望清晨,夜里不可多怨恨。啊……身边有酒香且醇,倾入口中欢喜生。美人能否献上你的红唇?让我心中没伤痕。”吴姬轻轻地唱,冷不丁地笑,一字一字地说:“其实,我明白,我心里早也明白,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对吗?我只是你用来磨去伤痕的美人儿。”
“你别这样说。”
“唉。尽管这样,我还是爱你。真好笑!总得想法证明这点吧。否则这辈子就真白活了。你说是不是?今生今世,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爱你的人了。我要让你后悔。让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虫子咬醒。”吴姬笑起来,咬了咬唇,“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网上刚认识的时候,你说,希望我有一天会来到这儿。希望我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我来了。今天。”
吴姬凝视着他,眼神里的水分一点点消逝,越来越少,很快涸了,里面长出一些坚硬的东西,接着这坚硬的东西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岑寂的空荡。吴姬合上眼睑,深深叹气,闭上嘴,垂下头,脖子从淡紫色的衣领里弯出雪白的一小截。吴姬低头看自己的脚,然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花瓣,翻过窗台,轻飘飘地落下。在吴姬所站立过的地方遗有一粒皱巴巴褐黄色的苍耳。它孤独地嵌在那个灼热的上午。吴姬轻掷了她的生命。
九
忘了是哪月哪天,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父亲单位玩,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石阶的尽头是一口痰与几块灰褐色的青藓。石阶旁边有一株枇杷树。树枝遮出荫,或浓或淡的阳光滑过稀稀朗朗的树叶,溜在地上,跟随着石阶上的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虫从东向西慢慢蠕动。他想摁死这只虫子,又舍不得,摁死它,他就找不到更有趣的玩具。虫子爬得很慢,可能是受了伤,身后有一条淡淡的青色的痕迹。几只小蚂蚁就沿着这条痕迹匆匆忙忙地走动,不时互碰触角,传递着某项他所不能理解的讯音。
在他对面是办公楼,四层,很端庄的那种房子,青砖灰瓦,檐角老老实实地往上挑,屋顶的造型类似戏文里的乌纱帽。房子底层是单位的各科室,第二层是局长书记的办公室,第三层住了几户人家,楼道里堆满各种灰蒙蒙的杂物,整日散发浓重的尿臊味,第四层最东端是会议室,其他几间屋子做单位上的贮藏室,另有两间屋子住了一户人家。户主姓姜,是财会科的科长。他不喜欢这人。姜科长太矮瘦,人还似在煤渣里滚过,黑得不像话,脸庞板得比窗户上的玻璃还要平整。姜科长不爱吭声说话,走路的姿势与猫有得一拼。有几次他想爬到四楼那个小阳台上玩,都被姜科长从身后悄无声息赶来拽住脖子上的衣领。不过,他喜欢看姜科长老婆,高高大大,四肢匀称,脸庞桃红,颜色比三楼那些蓬头污脸苍白的女人强太多了。据说人才二十出头,从乡下来的,刚嫁给这个已死过一个老婆年逾四十的姜科长。
那天母亲来找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事,急急切切。他聚精会神地看。玻璃把他们的声音拦在屋里。母亲不停地伸手比画着什么,父亲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出现在四楼那个小阳台上,迅速地攀上栏杆,身子就往前扑,人掉下来。枇杷树的枝丫发出难听刺耳的断裂声,大片大片的叶子旋转着飞下。那个女人从石阶上滚落,额头沁出一缕血迹,原本好看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个女人的胳膊把那只青虫压成一团肉酱。他望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大大地睁着的眼里滴下泪水,闭上了,喉咙里嘎嘎地响,嘴边流出痰液。没过多时,那姜科长从楼里窜出,嘴里急吼,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趿着只皮鞋。姜科长抱起那个女人,背起来,往外面跑。越来越多人从楼里飞快地涌出来,但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想哭,哭不出声。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另一边,手紧紧地按在那口滑腻的痰上。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爸妈。母亲的眉毛在迅速地跳,越跳越快。父亲的嘴大大地张,都能塞入好几个鸡蛋。他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地喊,妈。
他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个月或许是一个半月,他又看到那个女人,俏脸仍然桃红,仍站在四楼阳台上晾衣服。他想对那个女人笑。那个女人一转身就进了屋。这真让人莫名其妙。
十
一抹发了黑的月光爬上办公室的摇窗玻璃,“嘶嘶”地喘出冰凉的气息。头很晕。这个世界被装入一个古怪并不停摇晃的水瓶里。还有什么不可以被虚掷?烂菜头、塑料袋、老鼠、污水、易拉罐、废旧证件、死鱼眼睛、脏猫、脱毛的狗、挂在铁丝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塑料、昏暗的灯光……生命不是被浪费就是被谋杀。他对面前的女人露出笑容。
女人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珐琅眼镜,笔在桌上敲了敲,是圆珠笔,街上到处都有卖,一块钱可以买两支。女人的身子与棕褐色的桌腿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好像腰部扭伤了。女人的颈部细发还沾有几粒水珠,这可能是旁边茶杯里的水汽所凝结的。女人的声音慢条斯理,“你是人渣。你是一坨狗屎。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会爱上你。”女人音量不高,但足够尖锐,声音划在墙壁上,划在皮肤上,很疼。
他扭过头,目光往下瞟去。
屋外的大院里停住两辆警车,蓝白相间。几个小时前,他在那辆特别新的桑塔纳里。派出所的警察说叫他去协助调查。他知道,他们想弄清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吴姬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他把吴姬推下去的。毕竟人命关天,而事发现场只有他与吴姬。他没想到会遇上徐婉。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彻底忘掉了这个女人。徐婉见他的那一瞬间显然也愣了,坐在车内,一直没吭声,更别提与他打招呼。奇怪的是,最后却是徐婉一个人为他做的讯问笔录。这好像有点不大符合程序。警察人手不够?他长得不似凶神恶煞?别的原因?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
椅子在房子的中间,只有一把。他与徐婉的距离有两米远。徐婉坐在桌前,一脸严肃。他老老实实回答着徐婉的提问,包括回答那些徐婉早就知道的问题,比如姓名、性别、籍贯、年龄、职业等。笔录终于做完,他粗粗浏览一遍,签上名字,递还给徐婉。徐婉塞入卷宗。然后,他们都沉默下来。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们谁也没吃晚饭。他不觉得饿,徐婉似乎也不饿。徐婉没看他,凝视着手掌心。灯光爬在徐婉的制服上,像一些水珠。窗户上的月光此刻已开始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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