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清苦的生活也是幸福的。他们虽然不曾自由恋爱,却也恩恩爱爱。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物质是极为渺小的,或许是环境逼得两个举目无亲的人不得不互相取暖。母亲在以后的日子里虽常笑话父亲没本事,但从未否认过父亲对她的好,是真好,家里若有一个桃,一定是母亲吃;家里若有两个桃,也一定全留给母亲吃;家里若有一篮子桃,父亲顶多会吃那几个被虫咬过的。母亲至今不忘那年腊月,她肚里怀着他一个已夭折的哥哥时,突然想吃鱼,想得要命,就哽咽出声。那么冷的天,到处白茫茫的,北风刮着天幕,扬落斗大的雪花。农垦场附近河里结的冰上都可以走人。父亲默不作声出门,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邻人借了渔具,到河边,先搬石头在河面上砸,砸开洞,掀开厚厚的冰层,赤脚下到水里,忙乎大半天,弄回几条小手指头粗的杂鱼儿,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做出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然后一点点喂给母亲喝。母亲说,她当时就哭了,哭得特伤心。
他从行囊里找出相机:“林师傅,给你照几张相?”
老人回过神,忙摆手:“别,别,别浪费胶卷。”
老人知道胶卷,但不知道他手中拿的是数码相机,数码相机的风行也就这几年的事。他抓拍下老人挥手的一瞬间,定格,调出画面,凑过身,给老人看:“这是数码相机,不费胶卷,我给你多照几张,挑几张好的,到时洗好,再给你寄来,行吗?”老人不无疑惑。他试图把数码相机的成相原理讲清楚,可肚子里那一点儿水实在晃不出啥声响。听着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老人的喉结蠕动着,绷直的上身渐渐放松。老人掐灭烟头,拿起烟杆,啜了口,又放下,手往衣襟上擦:“我能摸摸它吗?”他点点头。老人接过相机,侧头,眯起眼,就着灯光打量起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嘴角浮起笑意。他伸手来回按动“放大”、“缩小”键,以便老人看得更清楚。老人左下颌有道斜斜的刀疤,被拉拉茬茬花白的胡子掩着,若非距离这样近,还真瞧不出来。
老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一个人在深山里却也孤独。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孤独。这需要大智慧与枕石漱泉的骨骼。他望着脸庞与父亲颇有几分神似的林师傅出了神。老人递还相机,倒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水在牙齿缝里是那样甘甜。老人说,会下象棋么?他说,会一点点。老人说,来几盘吧。他说,好的。
他读过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文章讲述了一个曾被迫害在监狱里学会用自己的左脑与右脑下棋的神经病。他也看过阿城的《棋王》,是讲一个舍棋之外再无他物的棋呆子。老人既非神经病,亦不是棋呆子,棋艺并不高,第一盘,他没输;第二盘,老人没赢;第三盘,他剩孤卒单相,老人余双士。当他摆好棋子,打算下第四盘时,老人喟叹:“要是我儿子还活着,怕也有你这般大了。”
老人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孩子从小酷爱象棋,十岁那年,从母亲衣兜里偷拿了几毛钱买了盒木制象棋,被母亲发现,气得半死,抄起锅铲就打,没打几下,孩子口鼻流血,送医院抢救,已经不行了。孩子的母亲发疯后没过几年咯血而死。老人心若死灰,来到深山做了护林员。脸上的刀疤,那是偷木材的人砍的。老人的语调平平淡淡。他问一句,老人答一句。左脚脚踝上扁状深紫色的疤是蛇咬的,右腿腿肚上那个特别大呈旋涡状的创口,是野猪獠牙挑的。
他没再问下去,好奇心要适可而止。他端起相机,为老人拍了几组相片。当他放下相机,老人叫住他,眼神有了点浑浊,问能否帮一个忙?他说什么忙?老人起身进了内屋,再出来,手上小心地托着两张寸许宽发黄的相片,上面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女人与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影像并不好,发糊。女人的相片背后写着两个字——英莲。这应该是妇人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老人继续问,能否用数码相机把刚拍的相片和这两张相片弄成一张合影,就是全家福那种?他说能。在数字化的今天,这并非难事。
夜风凉凉,月已挪至山林后面,几束青白的光从罅隙里溅出,打湿黝黑的天幕。老人从柴火堆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平底卵形黑色的器物凑至嘴边,呜呜地吹。大抵是埙吧,那种先人们模仿鸟兽叫声制成的原始乐器。他竖起耳朵,闭上眼睛默默倾听。
二
父亲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从走路的姿势也能看出来。哪怕马路有十米宽,父亲必定紧紧地挨着电线杆,步子碎碎,头往下垂,身子前倾,眼睛直视地面,一只手夹着破旧的印有“上海”字样人造皮革的公文包,另一只手小幅摆动。父亲不嗜酒,不赌牌,不耍麻将,不爱照相,若身边有女同事,距离一定保持在一米以上。衣着从来是乱七八糟,一只裤管卷到膝盖,一只裤盖会踩在鞋底。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解放鞋,若鞋底磨破,父亲会问修车师傅讨来一小块自行车外胎,剪好,用胶水黏起,而这双鞋的鞋面早已是补丁摞补丁。
父亲年轻求学时曾风光一时。
他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相片,真是英俊潇洒,浓眉,挺鼻,大眼,额头略凸起显得格外饱满,眼神清澈,嘴抿成薄薄一条唇形。从小到大,父亲都是班干部,入农校就做起学生会主席,毕业到了农垦场更是深得领导器重。没多久被推荐成全省代表,手持红宝书,跑去北京参加“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那时,农垦场里有不少上海下放的女知青,凤求凰之类的事没少发生,其中最痴情的是一个姓刘的,竟然在春节茶话联欢晚会上,趁着酒意,把亲手织的一条绒毛围巾系父亲脖子上。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勇气,得冒被打成女流氓的危险。
那时母亲还不曾出现。按说,父亲大可坦然接受这份爱情,说不准,他也有机会降生在上海,哪怕高考成绩低于全国平均分一百分,也能有幸成为天之骄子。父亲却畏之如蛇蝎。多年以后,父亲与母亲开玩笑时就解释,天晓得这女人的家庭成分是啥,万一是资本家,岂不糟糕?
由此可见,父亲那时对从五湖四海聚到这个农垦场的异性都时刻保持着一颗警惕的心。当然,这也能理解,百恶淫为首,作为组织上重点培养的苗子,那是绝对不能在生活作风上出问题。
父亲说,那时的男女关系还是很单纯的。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母亲对此话抱以冷笑,立刻反驳,这是因为你是木头人,看不见罢了。那些女知青一个比一个骚得厉害。区别只在于有的骚得慢,有的骚得快。
父亲说,那是你没见过世面,人家大城市里来的,大庭广众下动作稍显亲呢那也在情理之中。
母亲冷笑,那个给你织围巾的英莲,就不记得了?
父亲闭上嘴,眉头一跳,眼角皱纹深深地往眼眶内挤去。母亲意识到失言,赶紧扯开话。他俩老了以后老爱斗嘴。他好奇了。当时,他没问,过不久,母亲独自在厨房烧饭,他帮母亲剥豆荚,有意无意又提起这个英莲,这一回,母亲却开始长长叹息。
英莲,应怜,汉字的神奇或许即在此处,通过音、形,在冥冥间射出一道神秘的光束,将两种原本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令人嗟叹。英莲应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奇女子,可惜有命无运。父亲是没有那福分娶人家。
那年冬天,天空被寒风的爪牙挠出嘶嘶的响。鹅毛大雪又急又密,覆盖大地。一头头看不见影子的嗜血凶兽在天地间纵横跳跃,远远瞟见山冈上歪歪斜斜一个人影,飕飕几声,各自咧开雪白的獠牙,凶狠地扑去。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