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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千万别说你伯伯打小就变态了你。”他呵呵地笑,“小说电影里老是大人那个了小女孩,听着都烦呢。”
“那倒不是。我妈妈背着我爸爸与我伯伯好了。我爸爸就打我妈妈。我妈妈用玻璃碎片划开动脉血管,死了。我伯伯就给了我几粒大白兔糖,让我脱光上衣,说与我做游戏,然后把我绑在床上,用布塞住我的嘴,花了一整天时间在我肩胛下文下这朵玫瑰。我妈妈叫林玫瑰。我害怕死了。我爸爸气坏了,说我是野种,用绳子吊起我,拿皮带抽。我伯伯赶来了,与我爸爸打架,不小心把我爸爸脑壳打开了,白的,红的,淌了一地。我爸爸当场死掉了。我伯伯就嚎,也不放下我,死命地鬼哭狼嚎,突然把手伸入炉膛,还拿头撞墙。我以为我伯伯要被枪毙掉,谁知我伯伯坐过十几年牢,又出来了。老天爷没长眼呢。”吴姬咬咬嘴唇,眼角一挑,瞥向他。
“等等,你是你伯伯的女儿?”他差点叫出声。
“我没这样说。我爸爸被我伯伯打死了。”
他没再吭声。他发现这种游戏不仅危险、愚蠢、乏味,还毫无必要,于是,起身把牌扔出窗外。牌如樱花飘舞。
车厢内终于死寂,夜深了。面目娇好的服务员已替每一扇窗户拉上那种厚重淡蓝色的帷布。脸上有刀疤的酒糟鼻发出均匀的呼吸。藏在车壁下方的几盏小灯吐出几团金黄色的光芒。滚滚夜色敲击玻璃,发出咔嚓咔嚓意味深长的声响,像一个拄拐杖的老头。
他睡不着,从床铺上爬下,拉下靠窗装有弹簧的座位,坐下。面前木制茶几上有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块口香糖、一张折叠成飞机模样的报纸。他挪出一小块位置,搁上肘部,把脸埋入手臂里,闭紧眼,感觉甚是疲倦,没多时,突然一惊,赶紧抬头,这才发现对面铺位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端坐在对面,凝视着他,目光幽深,脸、脖子、胸口乃至全身仿佛都笼罩在一块块颜色时深时浅湿漉漉雾蒙蒙的水蒸气里。
妇人趿着的鞋底在来回蹭着他的腿,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这俩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妇人扬起下巴,妇人的声音虽嘶哑,却甚性感,出乎他的意料。他点点头。
“女人。唉!”妇人停顿了一会儿,“你在想你的女人吧?我看得出来。”
他继续点头。眼前蓦然出现一道光线,泼剌剌地一响,无数裸体的女人在这光线里或浮或沉,并从嘴里吐出一个个奇妙的水泡,鲜红、黝黑、金黄、碧绿、深蓝、浅紫。水泡急速出现,飞快消逝,形状不停地扭曲,但每根线条,不管是直还是曲,都勾勒出一种让人难以言清的挑逗之意。这应该是幻觉。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列车已停下,一个巨大的不掺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本趟列车停靠鹰潭站十分钟”。他挑开帷布。炽热耀眼的灯泡下,一个女人从站台上迅速跑过,挺胸翘臀,身体接近透明,嘴唇一张一合。女人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女人是在为自己的情人送行吗?女人的情人在哪?他没听见女人的声音。他粗鲁地抓起面前妇人的手。
我们因为肉体所以互相诱惑,所以彼此憎恶。他笑出声。妇人鼻孔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妇人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起身往厕所那方向走去。他没跟过去。他突然想明白了。吴姬能明白吗?
六
他曾经问过吴姬想要什么。
吴姬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他们就肩并肩出了门。
那天下午,风很大,应该说是极大,“很”字还不足以扯碎悬挂在电线杆上的“做女人挺好”的横幅。风从没有云层的高空扑下,沿宽阔的人民路横扫,一脚踢翻码在银行门口整整齐齐的自行车,望了眼簌簌发抖不锈钢制成的宣传栏,猛地向巷子里窜,眨眼奔到吴姬面前,“嗷”地一声狂叫,弓起背,张大嘴喷出灼热的气息,肩头一沉,斜撞,顺势把紧裹在风里的阳光兜头撒出,晃出千万根金针,然后嗤嗤发笑,拽开揉着眼睛吴姬的上衣,撩起衣角,拈拈,似乎觉得里面的东西分量还够结实,抄起,就往吴姬脸上扇,“啪”。
吴姬蓦然一惊,手往口袋上按,来不及了,风已掏出吴姬口袋里的一万块钱,往空中一抛。漫天飞舞的钞票,全是百元的。
几张钞票沿斑驳墙根往前跑,攀上墙头,跃下去。更多的,则在空中互相碰撞、盘旋,噼里啪啦地响,活像一群因获得自由情不自禁发出阵阵欢声的鸟,横冲直撞,大呼小叫。其中一张拍着翅膀撞在他的右脸颊上。
他伸出手,但没有逮住它。它灵巧地翻身,从他的指缝间掠过,斜斜向后飘去,并意味深长地往吴姬那个方向瞥了眼,然后被风牢牢地按在一张巨大的被阳光长期暴晒而泛了白的帆布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如此蔚为壮观的钞票。不是因为数量——他曾在某依山而筑小城的银行见过堆了满满几张办公桌的钞票——它们飞得太漂亮了,简直在逼人犯罪。他屏住呼吸,胸腔处一疼,手足发软。
从巷口拐出几个歪歪斜斜的人。他们不无疑惑地打量着空中花花绿绿的纸片,又瞧瞧兜圈乱扑的吴姬,明白过来。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刷地一下抡起褐色的手包就往飞舞的纸片砸去,砸了几次,呸出口浓痰,赶紧弯下腰,迅速四处滚动。
又有一张钞票被风卷到他身边。这回,他抓住了它,非常新,边缘竟然有小刀般的锋利,在手背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他又抓住第二张、第三张……也就一眨眼,风已无影无踪,路上的人也已无影无踪,它们似被某种东西一下子给吞肚子里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阳光垂直照耀,火辣辣的。他的手上有十七张钞票,吴姬在他对面,双手全是钞票。一共是五千三百块。他想起帆布上的那张钞票,折身,从地上捡起它,抖掉上面的灰尘,好了,五千四百块了。然后他想起翻过墙头的那几张钞票,退后几步,发足疾奔,嘿了声,蹿上墙,跳下去,从一个鸡蛋壳与一只破烂的皮鞋的缝隙间捡起一张,再从一摊红白交缠的某种动物的内脏上捡起一张,又继续找了十来分钟,终于死心了,翻墙回来。现在一共是五千九百块。吴姬刚才在巷子口又捡回了三张。
这是他的钱,他还没把它们换成钻戒套在吴姬手上。这一万块钱是他刚从银行取出来,叫吴姬帮他拿着,准备过一会儿上商场。吴姬在说话,但他没听清她说什么。
吴姬脸上的肌肉在奇怪地跳,一耸一耸,像只惊慌的小兽,龇牙咧嘴的。他突然陷入不可救药的恍惚中,就想不起来自己为啥不把钱捏手里,干嘛让吴姬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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