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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天下午上第一堂课。你跑到我的教室门口喊英莲。教室的门是破的,你并不是站在门外喊英莲。你是把脑袋从那个破洞里伸入门内喊。老师被你气坏了,拿黑板擦掷你,没掷着。你冲老师眨眼。老师想冲过来打你,被讲台绊倒,跌了个狗吃屎。”
“是啊。那老师真蠢。你不说,我全忘掉了。对了,你为什么那么蠢?我喊英莲,你凑什么热闹?敲桌子,高喊爱情,还纵声放歌,‘我们的爱情像太阳,撒播在祖国的四方’。别以为别人听不出来,别说你当时是嗓子痒哪。”瓮瓮响的声音呵呵地乐。
“英莲喜欢你。她亲口对我说的。”
“哦,真的吗?我说你,好端端地提英莲做啥?”
“她去外面打工了。”
“这我知道。”
“她被人贩子卖到山沟里还生了一个脏不拉兮的孩子。”
“这我知道。”
“她被公安局解救出来,又自个儿跑回山沟里,过了段日子,还带孩子、丈夫回了一次娘家。”
“这我知道。”
“她变得好丑。”
“这我知道。”
“她咋这样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她。”
“她生的孩子死了。”
“这我知道。”
“她被她丈夫卖了,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山里男人。”
“这我知道。也很正常。老婆终究是别人的闺女。过去遇上灾年什么的,还有互相把老婆交换宰了吃的呢。书上写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没人性。”
“你口口声声英莲,为何就不帮她一下?”
“我帮不了。”
“那就是了。”
“英莲死了。枪毙的。前些日子。据说她是某人贩子集团的主谋。”
瓮瓮响的声音又哦了声,起身,把空啤酒瓶放在靠窗的托几上,啧啧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英莲对于现在的我,一点也不重要。我已忘掉她了。”
“还记得李勇吗?”
“记得。当年跟你打过架,出动各自哥们,上百人聚在学校后山那块空旷处,按说,这么大的场面是打不起架的,可你们偏偏就干上了。板砖、木棍、刀子,也不晓得弄坏了多少花花草草。还好,没出人命。”
“李勇也是一条好汉呐。可惜死了,真不值。英莲去外面打工,他居然因此不念书,从家里偷了几百块钱,扒上火车去找英莲,结果被车辗死了,血肉模糊稀巴烂的一大团。”
“我听人说过。这件事够轰动。”
“是啊,想想也让人伤感。还有那个大雪夜蹲在英莲家门外鬼哭狼嚎唬得四方人家脸白眼赤的主儿折腾出的事儿也挺轰动的。”
“你是说陈刚吧。他现在如何?”
“娶老婆过日子呗。喏,这次你回来有没有上菜市场?一字儿排开肉铺最里头的那个。对了,千万甭买他的肉。别说我没提醒你。上次我看同学份上,称了二斤,回家一啃,居然是母猪肉,还少了几两。靠他大爷。害我妈妈骂我半死。”
“别靠了,他大爷在棺材里。”
他得承认,一开始是他们嘴中的“英莲”这个名字吸引了他,很显然这个英莲肯定不是他和母亲各自曾遇过的“英莲”,也不是那个贾局长的老婆。他没再听下去,抬起头,躺上铺的女孩睡了,嘴角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他再往对面看去,那妇人扔开小说侧身伛偻,眼睛大睁,红晕已从肩头移到脸颊。妇人的手紧紧地夹在双腿中间。妇人不会也叫“英莲”吧。世上的英莲可真多。他无声地笑。什么东西才是永恒的?吴姬不是,英莲不是,妇人的双腿不是,老人垂下的手臂不是,正发出轰隆隆响的钢轨也不是。它们已分别被现实、记忆、欲望、时间、空间所侵蚀。或许,重要的,仅仅是小女孩嘴角那丝亮晶晶的口涎。
他与吴姬曾做过一次游戏,玩牌,很普通的扑克牌,玩十三张,输者老老实实回答对方提出来的问题,必须回答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新闻写作所要求的五个“W”一个也不能少,并必须以母亲的名义起誓。他没输一盘,他通晓如何合理地作弊。这是当年毕业分配到那家国营工厂所遗留下来的财富,比如洗牌、叠牌、借物知牌等各种技巧。吴姬一直输,他只好随便发问。
吴姬左肩胛下方有一小块文身,乍眼瞧去,更像一块伤疤,也许是时间吞噬掉它曾拥有过的精致,但指尖触摸其上凹凸不平的感觉,还是帮助他分辨出它本来的面目。那是一朵玫瑰。从其茎、叶、花瓣甚是模糊的轮廓、粗糙笨拙的线条、略显黯淡的色泽,不难推测出它出现的年月。这让人好奇。
吴姬说:“还记得我曾在圩江路口撞倒的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吗?”
他说:“记得。他在路上歪歪地走,一个人,拄着拐杖。嘴是斜的,眼里全是老鼠屎。他的脸沟壑密布,额头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完全像个迷宫,可以在里面捉迷藏呢。他的手很像鸡爪子,黑,而且瘪,没有一丝水分,枯得像烧焦了的树枝,上面满是伤疤。他摔倒后,我想过去扶起他,可你紧紧拽住我的衣服不放,示意我赶紧离开,表情活像见了鬼。他是谁?”
“我伯伯。”吴姬吁出口气,不耐烦地扭动双肩。
“咦?”他惊奇地注视着吴姬的脸。
“肩上的玫瑰就是他文的。他是手艺人。曾经挺有名的。不过,你刚才说对了,他确实把他那两只爪子伸到火炉里烤过,所以,才会那样奇形怪状。”
“为什么要在你肩头文玫瑰?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孩,会很疼的。”
“他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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