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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在光阴之外》作者: 黄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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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二部分
第四章 吴姬(7)

作者:黄孝阳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吴姬张张嘴,没说什么,眼睛里显出一丝疑惑。她的脸色不大好,青白,手扶墙壁,感觉特别憔悴,可能是被雨淋的。虽说窗外并无雨丝飘动,但蹲在云里那几头淘气的大象最爱在这个季节与人开玩笑。他瞟了眼在窗外翻卷的黑压压的云。它们执拗地踱过对面那户人家的屋脊,把一束束光线掷入人间。他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吧。他站起身,双腿处一疼,不由得“啊”地叫出声。他对此种疼痛确实没有经验,脸上肌肉不自然地痉挛,嘴角又挤出一句多余的话,这是尖锐湿疣,是你传染我的吧,你知道的,这么久来,我也只与你上床。

    他说的是笑话。他只是看见吴姬的气色不好,想逗下吴姬。真的,他脑海里就这念头。他真不应该说这话。有些话,虽是笑话,也不应该说出口。如果他知道说出这句笑话后的结果,他一定会闭紧嘴,闭得牢牢的,不让心里孵出的任何一只苍蝇飞出来。他是男人,多少还是能说到做到。他也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虽然失败了,多少攒下了一点经验。

    吴姬的脸色由青白变成灰败,像一个被刀子划了条口子的充气娃娃,颓然坐倒,一只腿伸,一只腿屈,胸膛干瘪下去,喉咙里嘎嘎有声,说不出话,目光里竟全是惊慌与疑问,左颊太阳穴处青色的动脉剧烈起伏。她好看的脸在这一瞬间变了样。她咬紧牙,叹气,更用力地咬紧牙,牙齿咯咯响。她嘴里像含了一口沙子。她低下头,手按腿,不是按,是掐。她腿上穿的丝袜是透明的,丝袜上沾有几枚青色的苍耳。

    没想到杭州也有苍耳。这种有刺的小东西是童年时的他非常喜爱的一种玩具,常常趁人不备把苍耳扔进别人的头发里,再装作好心地帮人家理顺头发,其实是让头发死死地缠死在苍耳上,然后狂笑着跑开。他曾经往阿宝头上扔过,害得阿宝最后不得不用剪刀剪去那一小绺头发。苍耳的生命力极强,到处都是,墙缝里都能长,一到春天,进出院子的路两侧就被它们完全占据。院子隔壁医院背后的山坡上就更多了。他曾经跟着其他孩子在傍晚时分翻过墙壁,跑到后山上,用石头去砸藏在草丛中的一对男女。那对野鸳鸯惊慌地跳起来,七手八脚拍着头发与衣裳上的苍耳,就赶紧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女的“哎哟”一声叫滚成一团。这可真有趣。

    吴姬的表情让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些不大好的东西。

    他穿上裤子,没再说话,转身出门,奇怪的是,心中并没有感到伤感,他甚至还点燃了一根烟,云南红塔,烟味纯正,还不贵。他去了医院,是大医院,他一向不讳疾忌医。医生给他开了十元五角钱的药,说这是一种癣,常发病于司机等长期坐着不动的人群,待天气晴朗,病情会有所好转,目前一定不能伸手去挠,不管感觉多痒。医生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说了很多话,他都忘掉了,但记得老太太问他的职业是什么时,他说无业游民,老太太就瞪了他一眼。老太太可能觉得他是骗子。他还记得的是,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时,天上下起了雨,雨特别大,而且脏,脏透了。杭州的雨原来也有不妍丽的时候。

    他无意抱怨。吴姬把能给他的早就给了他。我们的身体并非由自己作主,苍蝇无处不在,掉在酒杯里,就是催情的苍蝇粉。吴姬没做更多解释,没大喊大叫,静静地看着他收拾行囊。是谁说的?爱情是烛,燃到后头,满桌灰烬。是谁说的?爱情是电子游戏,先是迷恋,再厌倦,最后憎恨。

    他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他去了车站,一个人,买了张火车硬卧票。很快,车窗外的景色迅速向后倒退。万物迟早都将被抛之脑外。茫茫夜色化作一阵阵海浪,不停地从车窗外冲刷而来。他躺在卧铺上,感觉自己成了一座礁石。人会被犬牙交错的痛楚掏空,渐然面目狰狞,被腥的海草以及各种柔软的软体动物所覆盖,或许突然轰然塌下,变成堆泡沫,散开,不在这个尘世遗存任何些微的痕迹。

    车厢内有六个人。他躺在左边中间铺位上。对面是一个妇人,眉眼间残存几缕青春,妆甚浓,可惜色彩呆板,把并不难看的脸弄成一块调色板。妇人聚精会神地捧着本小说看,是一部无聊透顶的小说,但书里廉价的情感显然吸引住她。妇人肉乎乎的肩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晕,嘴不时地朝左撇,朝右歪,朝下拉,朝上噘。妇人俯在铺位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还能见妇人藏在内衣里的乳房,松软的,有星星点点的小黑斑,又像一块撒了芝麻的白面包。妇人没戴胸罩。吴姬也不爱戴胸罩,吴姬说,那是束缚。但吴姬有几个非常精致的胸罩,黑色的,粉红的,一律嵌有蕾丝花边。上铺是一个老人与一个孩子。老人身上有酸臭的腐烂味,那孩子柔嫩如花枝。老人已睡了,发出鼾声,手臂从床上垂下,干涸的,没有血肉,印满铜钱般大灰白的老人斑,手掌更吓人,宛若一块干裂的树皮,中指上套着一只粗大的黄金戒指。那孩子没睡,也趴着,兴致勃勃地望着下铺俩年轻人。他们在说话,声音尽管轻微,仍清晰可辨。

    “有一次,我在朋友家喝啤酒,喝得肚子鼓鼓囊囊,或许醉了吧,来到街道上,没走上几步,憋不住,就对准徘徊在沉沉夜色里的冷风撒尿,边走边撒,尿没撒完,人已到了街道尽头。那儿有条河,说是河,没溪宽,仅三四米,不过,却深,淹死过不少淘气的孩子。我家就住在河流上方,自家盖的房子,二层楼,嵌在夜幕里,安静得很。四周是稻田与起伏不定的虫鸣。水声潺潺,月光黝黑。我突然发现,滚烫的尿液滴在手背上的感觉竟与眼泪差不多。我没骗你。你若不信,不妨试试,这不难,只要是人,身体里都有很多的尿与眼泪。我记得那天我哭了,忽如其来的,一个人,趴在坑坑洼洼被拖拉机压坏的路面上,跪着,脸埋在泥土里,放声大哭。路上的石头真硬。”

    这应该是一个擅长抒情的男人,职业可能也是与文章打交道的。他瞥了男人一眼,男人脸上有呕吐过的痕迹,可惜是酒糟鼻,不然,也是挺俊的一个小伙。男人闭着眼,右下巴一条淡淡的刀疤随着声音微微扭曲。男人埋在洗得雪白的被褥里。但他看不见睡自己下铺的男人同伴的脸。

    “还记得英莲吗?”男人继续往下说。

    “不大记得。名字听起来有点儿熟悉。”一个瓮瓮响的声音。

    “挺朴素的女孩,老穿件蓝衣裳,她母亲厂里发的工作服,洗得泛了白,可套在她身上就觉得好看。嘴上有细细透明的茸毛,坐我前排。我常用脚踢她的屁股。你知道的,我一向顽皮。可她从不报告老师,尽可能地挺直背,左右移动身子。结果有一次我踢翻她的凳子,她一屁股摔地上了,可能摔得极痛,扭回头看我,眼泪汪汪。后来,我就再也没踢她的屁股。”

    “你他妈的。”瓮瓮响的声音发出嘲笑。

    “我是他妈的。当年我干过太多的缺德事。把抓来的癞蛤蟆、四脚蛇什么的放在女生抽屉,趁女生专心听讲时在她们辫子上绑石头,眼瞅哪个女生进教室赶紧在门上放盆清水淋人家一个落汤鸡。我是恶毒的孩子,一个肆无忌惮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来表现自己的孩子。我精力旺盛,兴致勃勃,以为了不起,整天大呼小叫,惹事斗殴。直到某天,被一伙孩子堵在学校操场,当着许许多多人的脸,摁手,掐住腿,往嘴上糊了一大坨屎,人拉的臭不可闻的屎,我才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的羞辱啊。是英莲给我的,准确说是那伙孩子中一个喜欢英莲的男生给我的。”

    “哦。我想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干的。”瓮瓮响的声音似乎在抹嘴,“你那时真张狂,人嫌狗憎,妈的,狗日的。”

    “我们都是狗日的。”

    “你提英莲干嘛?有毛病。”


 回书目 

   共有29条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用户评论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6 16:59:35  IP:已记录  
  • 还不错,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1 09:54:21  IP:已记录  
  • 有卖么
  • 评论者:搜狐网友  评论时间:2008-03-11 09:54:00  IP:已记录  
  • 怎么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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